潮声丨“茶”字拆开是百年：老茶馆的暮影与晨光

最近，一则词条“凌晨4点的百年茶馆”登上社交平台热搜。一位博主在一个失眠的凌晨4点，走进成都一间百年老茶馆，收获了一些属于凌晨的人间故事。

其实，浙北一带，这样的老茶馆并不少见。在桐乡市崇福镇的晨光里，一块“兴乐茶馆”的老牌匾同样守望了百年。

茶馆，向来是一方独特的精神文化及社会空间。谈及《茶馆》的创作，作家老舍曾说：“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茶馆的茶烟，漫过阿城笔下《棋王》王一生指间的“楚河汉界”，笼过李劼人《死水微澜》里袍哥大爷调解纠纷的声线。

那么，这间茶馆，又凝缩着怎样的市井万象？在晨光与暮影的交替间，见证了哪些新与旧的相逢？它的老电灯，照亮了谁小半生的凌晨？

5月下旬的凌晨，当城市还在黎明前沉睡，记者推开了这间茶馆的老木门，在茶香氤氲中，倾听那些变迁或坚守的故事。

农贸市场里有间老茶馆

寻找兴乐茶馆，花了我们一些功夫。

由于导航无法搜到它的具体位置，记者检索了茶馆附近的杂货铺，才找到正确路线。

凌晨3点半，小镇还沉浸在睡梦里。崇福农贸市场残留摊贩收摊的痕迹，记者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巷子里。天地昏暗，一座小屋却洞开了一道光线。靠近了仔细瞧瞧，才看清那牌匾上黑底红字的“兴乐茶馆”四字。

我们抵达时，门前已有一个老顾客盘着腿坐在门口，自顾自地斟茶、嚼老式面包，不时和门前经过的行人搭几句茬。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提只水桶走进茶馆，拧开龙头，接水，看上去也是顾客，但随性得如出入自家。

踏进茶馆，一股“老味道”扑面而来。屋头的水壶在老式炉子上腾着蒸汽，老式电灯的照射下，桌角的茶壶、首尾相扣盘成一圈的瓷杯发着素净的光。货架上置有一排排储存茶叶的小铁罐——这个罐子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茶香裹挟着老去的岁月，在室内游走——脱漆的八仙桌，磨得反光的长凳子，墙上悬挂着的黑漆木算盘。站在室内吸一口气，满是老屋的气息。

时间尚早，茶馆老板朱卫学还没来，他80余岁的父亲朱柏松正在忙里忙外。他先是走进一个隔间烧水，又折回前台，向暖壶灌热水，摆好茶壶茶碗，不紧不慢地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做着一些准备。采访当天是5月20日，货架边的老挂历，数字还是一个明晃晃的“19”。我们劝朱柏松撕掉挂历上的旧日子，他摇头拒绝了。

3点58分，两个老客腾着缓步，结伴前来。仿佛出于一种约定的默契，老板甚至没问一声他们要点什么茶，便从身后那排小铁罐里挑了两只，放茶叶，灌热水，随手将茶盅扣在壶上，壶盖又落进茶盅里。朱柏松的动作很是麻利，但为何如此操作，他也不能解释，只说本地从来都是这么摆弄茶具的。

4点多，屋内已经星星落落坐了10名老客。他们都是七八十岁的光景，各在自己熟悉的老位置上，喝茶、闲聊，或是沉默着。他们的面前，都放着或红或绿、大约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老式塑料暖壶。

一位老客顺手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俄乌冲突、加沙战火，国内各地演唱会热热闹闹、年轻人忙着过节……国际国内大事小情，就这样透过屏幕，在这间老馆子里铺陈起来。一群白发老人操着口方言，抬头盯着电视，这一幕，有些新与旧的戏剧性张力。

“这些老客都在‘孵’茶馆，一来就坐半天。”朱柏松告诉我们，茶馆的客人以老年人居多，大多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常客，来喝茶、打牌，和朋友聚一聚，排遣些晚年的孤独。由于茶馆位于菜市，也有些菜农赶着茶馆开门不久就来，喝几口茶，匀一匀气，随后在茶馆门口摆摊卖菜。

那么年轻人呢？茶客们说，这家老茶馆少有本地年轻人光顾——对于他们，它更像是个“从出生来就存在、小时候放学时会路过的”的地标。但每逢节假日，店里便会冒出些外地年轻人的身影，他们多是从小红书或b站看到茶馆并来打卡的。

相传，这间茶馆的前身，是大户人家的厅堂，但它的前尘往事却少有人知。不过，倒也无妨。老茶馆，正从容怀抱着它的神秘昨日，坐卧在闹市间，看人来人往，听声起声落。

“他们一定会来的”“茶馆会一直开的”

在门口喝茶的一众老伯中，我们独独选中81岁的徐新绍对话近两小时，原因无他——他普通话最好。

“‘徐新绍’就是，新旧的新，绍兴的绍。我是这个店的老客了。”放下茶杯，徐新绍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随后开始了他的讲述。

1985年，某个凌晨4点，还是一名搬运工的徐新绍初次踏进兴乐茶馆，带着新奇的目光，点了壶红茶尝尝。在蒙蒙亮的天色里吃完一口茶，走向货物的他，好像更有力气了。

2025年5月，同样的凌晨4点左右，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红茶，徐新绍已是满头白发。此刻，他正坐在他的安乐晚年里，气定神闲地和我们谈天说地。如今的他点了茶不必再匆忙地一饮而尽。

徐新绍早已从忙碌生计中抽了身，定期领取政府发放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终于可以松泛些，让时光漫浸在茶雾里。

兴乐茶馆守望了他半生，见证他的老去，也见证他门丁日盛，儿孙满堂。“现在我每天一个人来，7点钟左右一个人回去。下雨天是例外，家里人会拿着雨披来接我。”徐新绍举杯啜口茶，话音刚落，抿嘴笑了笑，一脸的幸福模样。

发现徐新绍作为采访对象无比合适，是目睹他和第10名到来的茶友相互打了招呼后。他说：“我们都是朋友。我和老板也很熟悉。”

一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乡土社会里从熟悉得到信任。”

随后，仿佛是在身体力行演绎这句话，徐新绍开始逐个地将四周的茶客介绍给记者。“右边这个，以前做会计，算账呦，厉害的。对桌那个角落里的，从前是种树的。那个穿黑衣服年轻点的，是非遗文化传承人，搞皮影戏的……”

“以前，坐在我们这张桌边的，还有两个老朋友。”徐新绍报出了两个名字：“王忠炳”“王明泉”。他说，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三年前的某一天，他们突然没来茶馆，然后就再也没出现了。后来他得知，他们一个死于脑溢血，一个被肝癌带走。

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柏松这时走出门来，将徐新绍面前的暖壶换成盛满滚水的新壶。时候刚好——茶凉了。

7点，天光已大亮。茶馆门口的菜摊，聚了不少年轻人。他们挎着布袋或菜篮，在青菜间挑拣。

我们面前，又一个身影闪过。朱卫学来接班了。他的黑发，在一众银发中格外醒目。和顾客问好，接单，泡茶……忙碌间，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空的酱菜小罐子，给自己泡了罐茶，随后，伸手撕去了挂历上的旧日期。

此时，记者注意到茶馆屋内，门口的小桌上，错落摆放着14只杯子。其中，有老式的茶杯，也有朴素老旧的保温杯，但无一例外，都落了层灰。

“这些茶杯是一些老客的，他们都是某天突然不来了。他们的杯子，却留在了这里。”朱卫学这样解释道。

看着茶杯上深浅不一的茶垢，记者试探性地抛出猜想：“店里的老客都上了年纪，会不会是这些杯子的主人……不便再来了？”

“不会的，他们一定会来的。”朱卫学忽然望向门外的往来人群，语气异常笃定。

我们不禁又问道：“您想过吗？假如有一天，茶馆突然关门了，您会失落吗？”

徐新绍也看向门内，声音温和但坚定：“这茶馆，会一直开的。”

百年茶馆的浓淡茶味

“为什么每天来喝茶？”

“‘茶’字嘛，拆开来看，是‘廿’（二十）加‘八十八’，合起来正好一百零八。我们喝茶的人，都能活到一百零八岁。”徐新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认认真真在桌上写下一个“茶”字。

听他说着这番话，顿时感觉跟眼前这杯茶一样，余味也有点“浓”。

“喝茶对我们来说，就像吃饭一样，都是日子里长出来的习惯，离不开。”63岁的李晨兴从前也开过茶馆，因为做过茶生意，和朱卫学相熟。自家茶馆因拆迁关门后，他便每天7、8点钟来兴乐茶馆坐一会儿，9点左右在附近菜市买点小菜回家煮饭。于他而言，来兴乐茶馆消磨一点时光，“淡”得像清茶浅浅。

“来这里吃茶几十年，茶馆里一直是从前那些面孔，只是岁数不一样了。”70岁的陈嘉生告诉记者，小时候他跟着爷爷来，如今他独自守着老位子。茶馆模样没变，茶水价格也没涨。

至于百年老茶馆何以存续至今，朱卫学的解释也颇为寻常：“我们这间茶馆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桐乡人，从老祖宗一辈就喜欢喝茶，来馆子里，码个凳子坐坐。有喝茶的人在，就有这间馆子在。”

坐拥百年光阴，是否有壮阔波澜的故事？兴乐茶馆不答，只是用它淡淡的茶滋味，无声回应着这句话。

这里的老电灯，没有照亮什么特别的人，老风扇的响声，也并未伴随什么分外的言语。喝茶之于桐乡人，只是一个“习惯了”。百年茶馆无大事，又好比这个小县的日子，车轮缓缓，流水潺潺，青苔爬上旧瓦檐，年复一年。

但正因如此，不管时代的车轮如何疾速碾过柏油马路，这间百年茶馆的木门永远向你敞开，任你在缓缓腾起的烟火气里，感受老时光的温柔。这正是兴乐茶馆，和无数在岁月中浮沉的百年茶馆，依然生长的答案。

黄昏时分，茶客纷纷散去，小贩收起菜摊，茶馆闭门了。然而，属于小镇的一日并未结束。

茶馆附近，三三两两的人突然开始奔跑。“走哇，要开始了！”一个青年欢腾着，这样招呼同伴。

记者随人流来到兴乐茶馆附近的大运河畔，发现河边早已聚满了人。水面上荡着7、8条龙舟，正陆续有桨手登船落座。原来，端午将近，当地正在进行赛龙舟彩排。

木槌起落，鼓声雷动，汉子们的口号喊起来了。他们肌肉绷紧，抡圆了胳膊划水。当两舟相遇，一条船上的青年笑着向对面船上相熟的人挥桨，翻出一些波浪：“请你吃水！”岸上一个小女孩不顾自己穿着连衣裙，迈开腿一路追赶，直到一个人员满座的小亭挡住她的去路。她住了脚，两手圈在嘴边，用尽全部力气似的，大喊了一声“加油！”

“一间百年茶馆，承装的是我们当地百姓的日常生活，这是属于鱼米之乡的小小安乐。”桐乡市崇福镇宣传委员陈艳说，“这样的生活不张扬，却足够丰富，足够温暖。这样浸润着茶香的慢生活，本身便是一幅鲜活的江南风情画，令远方来客心生向往，情系江南。”

是的，在这座江南小镇，兴乐茶馆只是众多老茶馆中的一间，即使窗棂旧了，茶杯薄了，椅子腿有些歪了，但它依然站在那儿，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一位不争不抢的长者，在时间里轻轻地看、悄悄地记。它记得谁总坐哪个位子，谁喜欢喝浓些淡些，谁又总添开水三次；它也知道，每一天的清晨与黄昏，其实都并不寻常。

百年茶馆，留住的不是故事的主角，而是日子的主人。那些被重复千百次的寻常，恰恰才是人生最不寻常的部分。它不稀罕，但耐人寻味；不隆重，却满含深情。

就像这间百年茶馆，门虽关了，灯却未灭——它知道，明天一早，还会有人推门而入，轻轻说一声：“老样子，来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