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视频丨百年照相馆遇见青年知音
潮新闻 记者 朱海伟 张铭

摄影师张钟科为顾客拍摄登记照。记者 朱海伟 张铭 摄
曾经,去照相馆拍一张照,是件郑重的事。
人们换上体面的衣服,把头发梳了又梳,在布景前端端正正坐好,等照相师傅喊一声“看这儿”——值得纪念的日子就被留住了。后来,数码相机来了,手机也能拍了。老照相馆的灯还亮着,只是推门进去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过这几年,复古风潮涌动,年轻人又推开了这些老店的门。他们穿上旗袍、长衫,梳起麻花辫,坐在老式布景和灯光下,寻找旧相片里的质感。
位于武汉汉口解放公园路的品芳照相馆,就迎来了天南海北的客人。这家创办于1914年的照相馆,曾为一代代武汉人留下影像。它拍照不用流水线模板,后期也不过分美颜修图,努力把人物真实自然的美留在相片中。
时代的审美兜了一圈,一家百年老照相馆,又有了年轻的知音。
“很多老武汉人家里都有一张品芳”
也许你见过这张拍摄于一个世纪以前的黑白照片。

夏明翰夫妇在品芳拍摄的照片。图片由品芳照相馆提供
照片中的青年身穿长衫,头发浓密,眉目清朗,神情沉静,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二人依偎,感情甚笃。
这个青年是谁?这张后来广为人知的肖像,又是在哪里拍下的?
他就是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革命烈士夏明翰,身旁是他的妻子郑家钧。近一百年前,他们在武汉汉口留下一张合影,为他们按下快门的,正是品芳照相馆的摄影师。
许多人通过这张照片记住了夏明翰的面容,却未必知道,这家老照相馆至今仍在营业。
旧时的品芳照相馆共有四层,门前悬挂着醒目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一张张精心拍摄的人像。政界人物、文艺名流和富商巨贾都曾在这里留下肖像,而一代又一代普通武汉人也曾坐在它的镜头前。
后来,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相继普及。人声鼎沸之后,照相馆也不免迎来了寂静时刻。如今,品芳已迁至解放公园路。店内依旧保留着旧日的痕迹,老式聚光罩灯、红色丝绒背景布,还有上世纪50年代以前使用的大画幅照相座机。店里有五六位师傅轮流掌镜,年纪最大的已经72岁了。他们大多一辈子都在做拍照这一件事,为几代武汉人留下了珍贵的记忆。
一个照相馆,是一部由无数人共同写就的城市影像志。每当人生走到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武汉人依旧会想起品芳。
今年10月,谢志敏就要结婚了。这个周末,他带着爱人来到品芳拍摄结婚登记照。
“很多老武汉人家里都有一张品芳。”谢志敏在手机里翻出了他以前在品芳拍摄的照片,“我从小生活在武汉,对品芳太熟悉了。我们的结婚登记照要用很多年,交给品芳,我才放心。”
和过去一百多年里走进品芳的人一样,他们在人生将要翻开新一页的时候,来到这里,想留下此刻的幸福。
他们离开后,照相馆的门仍不时被推开。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来拍开学入园照;一对退休的夫妻换上工装,想为相伴走过的岁月留一张纪念;一个刚刚找到工作的女孩来补拍证件照,叮嘱修图师不要修得太过,“一定要像我,不然扫不开门禁。”
照片里的人在改变,镜头后的品芳一直在。
有人也许一生只来一次,也有人隔几年便来拍一张。照片里,孩子一点点长大,青年有了自己的家庭,父母的鬓角渐渐变白。一个人的成长,一个家庭的聚散,由品芳的镜头定格,永恒地留在了岁月中。
年轻人追捧的“复古”,是品芳守了百年的手艺
“我想照那种,就是有点老味道的,你晓得撒?”
白衬衣,麻花辫,45度侧身。席晶站在镜前,宛如上世纪画报中走出来的姑娘。来品芳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她惦记了许久。她的妈妈和婆婆年轻时都曾在品芳留影。一张五寸黑白相片,四周裁成波浪花边,右下角印着小小的“品芳”二字,非常珍贵。
许多年后,她循着长辈的旧照片,也坐到了品芳的镜头前。

席晶在拍摄复古照。记者 朱海伟 张铭 摄
“我不想拍千篇一律模板化的精修照,可能过两年就看厌了,还是经典的最耐看!”席晶说。
像席晶一样走进品芳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经理范文晖告诉我们,客人从天南海北赶来,都想拍一组带着旧日气息的照片。忙碌时,一名摄影师一天要接待近十组客人。原有的照场渐渐显得局促,店里也着手搭建新的空间,准备把原来的场地专门留给写真拍摄。
年轻人带来的要求,常常是一个说不太确切的词——“复古”。
旗袍、长衫、麻花辫,红色丝绒背景布,端正含蓄的姿态,还有黑白相片里浓淡有致的光影。这些旧日元素经由岁月淘洗,渐渐有了经典的意味。
可如果复古只是换一身旧式衣裳,能拍这种照片的地方并不少。年轻人为什么偏偏走进一家开了一百多年的老照相馆?
这就和品芳的摄影技术有关了。问起什么是“复古”,品芳的老师傅们一时未必答得上来。可说起怎样给人拍照,他们却有各自的心得和门道。
“我们拍照都讲究‘五光三调’。主光、辅光、阳辅光、阴辅光、轮廓光,三调就是高调、中间调、低调……灯光调好了,拍出来的人像轮廓清楚,立体饱满,连头发丝都发着光。”摄影师张钟科告诉我们。在现代后期技术出现之前,老师傅们就是用光的艺术塑造人物的轮廓和形体,将人物的美如实地留在相片之中。
他想了想又说:“这大概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复古’吧。”
如今,这种拍法已经不太常见。不少照相馆更习惯使用明暗均匀的平光拍摄,省去了反复调光的工序,画面显得明亮柔和,但削弱了人物的轮廓和层次。
周日的下午,客人络绎不绝。张钟科在灯架和相机之间来回走动,反复调整角度和亮度,如此前前后后十几趟,方能满意。
照相这行有句老话:“不出门一天要走两三里路。”灯架与相机之间不过几步,品芳的摄影师一走就是几十年。
比起称之为“复古”,范文晖倒觉得是传统老手艺,遇见了新一代知音。时代的审美来来去去,品芳还是那个品芳。
修复夏明翰旧照原件,老师傅也要学AI
从前,一家照相馆招揽客人,靠的是临街的橱窗。相传民国时的汉口市长吴国桢,路过品芳时爱上了橱窗照片里的姑娘,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
如今,橱窗移到了手机屏幕里。今年3月,品芳开通了社交媒体账号,请来大学生运营社交账号,把店里的老照片、传统拍法和年轻客人的新照片放到网上,又重新设计带有“老武汉”意味的国潮视觉形象。过去只有附近街坊才能看见的照片,被社交平台带到了远方。
有人在网上刷到一张品芳拍摄的人像,循着地址来到解放公园路。拍完以后,再把自己满意的照片发到网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找到了品芳。
传播方式变了,照片本身也在发生变化。
品芳与照片修整打了很多年交道。店里挂着“照片修整着色技艺”的牌匾,也是如今全国极少数能够提供人工着色服务的照相馆。
AI普及后,品芳又把它引入老照片修复,作为修整师手中的新工具。“与时俱进才能满足更多人的需求嘛。”范文晖说。
今年5月的一天,范文晖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夏明翰的后人。他们保存着夏明翰当年在品芳拍摄的照片,希望能够修复原件。
近一个世纪过去,相纸渐渐泛黄,画面也留下了磨损的痕迹。工作人员先将纸质照片转化为数字图像,再处理相纸上的折痕、污渍和破损,调整画面的明暗与层次。遇到已经缺失的细节,还要依据照片中保留下来的信息,一点点补全。
对于品芳而言,老照片的归来犹如故人重逢。一百多年来,品芳究竟为多少人按下过快门,已经很难统计。
范文晖因此策划了一场老照片征集和修复活动。其间,一位老人带来了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的合照。他求助品芳,借助AI技术,让照片中的两个人重新“动起来”。在生成的画面里,母亲缓缓转过头,与年幼的孩子相视一笑。视频只有5秒,老人却对着屏幕看了许久。
从临街橱窗到社交平台,从修补老照片到让一张静止的照片动起来,品芳与人们相遇的方式不断改变。但改变并不是要用新技术取代老手艺。镜头前,老师傅仍然用“五光三调”塑造人像;镜头之外,年轻人帮助品芳进入社交媒体,修图师也开始使用数字修复和AI,回应过去无法实现的影像需求。
晚上7点,门外天色暗淡,最后一组客人还没挑完照片。他们问范文晖,要不要先把钱结了。
“不着急。”范文晖笑着摆摆手,“这么好的照片,还怕你们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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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袁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