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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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初,我如常在晚餐后回到教室,被同学告知了方大同去世的消息。第二天,学校广播全时段播放了大同的歌曲。我蹲在花坛里石头音箱旁边,听着石头里方大同唱《爱爱爱》和《love song》,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方大同在过去二十年的华语流行乐语境当中,“两耳不闻乐外事”,打磨自己的Soul、R&B,不迎合流量,不追热点,安安静静打磨自己的东西。创作出许多优秀作品,甚至一度因身体原因消失6年,直到前年年底回归乐坛,不到五个月便与世长辞。

我今天要聊的是他的一首较为冷门的歌曲,收录于方大同2005年发行的首张专辑《Soul Boy》——《南音》。

《Soul Boy》专辑封面


一

这首歌写的是阿炳。阿炳本名华彦钧,无锡民间盲人音乐家。他是一座道观观主私生子,年幼丧母被送到父亲身边以“师徒”相称。他从小随父学习道教音乐,精通二胡、琵琶,17岁已被称为“小天师”。后因病致双目失明,被逐出道观,从此以街头卖艺为生,后娶了一名寡妇为妻,每日搀扶着他走街串巷。1950年,音乐学家杨荫浏用钢丝录音机为他录下《二泉映月》等六首曲子,录音后不久阿炳便病逝。他生前无名,死后《二泉映月》成为中国民族音乐的符号。

本作歌词由金牌作词人林夕操刀,叙述了民间艺术家阿炳的悲惨故事,叙述手法极具艺术性。整首歌以C小调为主,悲伤忧郁。副歌部分转为C大调,带来些许明亮,但最后仍转为小调收尾。创作者采用“主歌-预副歌-副歌-主歌-预副歌-副歌-桥段-副歌”的结构,结构复杂,呈递进式进行。

以下我将从音乐性和文学性角度,解析词曲配合、编曲细节和叙事手法。

二

前奏,作者运用了低音半音下行的和弦经行,这不是流行乐里的常用技法,而是严肃音乐常用来烘托忧伤阴郁气氛的手法。主歌延续C小调基调,重复了两次前奏的两段和弦进行。

其中,每一次重复的和弦组,都可分为前后两部分下行:第一部分配词都讲述阿炳现状的落魄,第二部分则都讲述阿炳的同年回忆。这样的配合有一个好处,作者让阿炳陷入回忆时继续以下行伴奏加深、强调着他的痛苦,使他每次逃避于回忆,都不得不清醒过来,清醒后又逃避,陷入循环之中。童年的美好与乐句的下沉形成了对比的艺术张力。这里的处理方式堪称绝妙,方大同用音乐语言,展现了阿炳中年窘迫时回忆着童年为数不多的骄傲和美好,然而这一份美好又与现实的冰冷残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每一次阿炳躲回童年,都被重新拉回冰冷残酷的现实,即重复着下沉的冷钢琴伴奏。

三

然而我们的主角阿炳是这样的不屈。预副歌开始了他对现实的反抗:

“可是下一个画面里,他就走在街头,贩卖着他的童梦”。

这句歌词描写的是阿炳开始走街串巷,卖艺讨生活的场景。然而词作者称卖艺为“贩卖童梦”——阿炳虽然卖艺,但没有丢弃作为艺人最重要的艺术追求。他不是一台留声机,他“自命不凡”,是给人们带去童真童乐的人。

预副歌在编曲上也经行了转折性过渡。抛弃了开头沉闷抑郁的曲调,和弦编排中大调和弦占比逐渐增加,节奏上渐快渐强。这样的处理方式,也给了听者提示:阿炳撑过了得来的阿炳撑过了最黑暗的日子,虽然沦落街头,但生活似乎有了起色。

终于,到副歌完成了转调,变为更为轻松明快的C大调,节奏上也稍微加快。钢琴伴奏变得舒缓,甚至令人感到安详。唱词从前面的唱叹,变为了更为平静的叙述。副歌歌词主要讲述了阿炳开始在酒馆和街头卖艺,“他拉着等待着,谁为他而动容”,想要找到能听懂他的知音,然而迫于生计“音乐没人懂,打赏要人懂,因为他真的很穷”。然而,阿炳即便生活在“漆黑北风中,飘渺的烛光中”,他依然想:

“他总能为人们奏出彩虹”。

“音乐自己懂,一样有听众。”

这里作者增加了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编曲细节:在立体声左前方放置了一种类似于实木棍、石头敲击的节奏点,它脱离了最底层鼓组的节奏群,漂浮于半空之中,且仅在副歌段全程出现、在桥段中若隐若现。这个方位的细节只有使用耳机才能够捕捉,在外放音频中则无法明析。我最开始听见时一度认为是自己耳机的发声单元坏了,因为是到了某一特定频段就发生异响。后来我前前后后用了不同耳机,无一例外都能听见,事实证明这样一个细节是作者故意而为之的。我没有查找到作者本人的解释,也没看见过任何有关于此的讨论,因此我在这斗胆解析:

它的作用是将阿炳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与他对“渴望知音”的心跳声,同时塑形。在嘈杂的“喧哗酒家”背景故事中,这个孤立在左上方的敲击声,凸显了阿炳作为街头艺人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以及他的音乐像石头一样质朴、坚硬的生命力。

四

紧接着,进入副歌尾声,即副歌最后一句。歌曲在此句又转回了C小调,作为下一段主歌的过渡句。在此你又不得不感叹词作之高超:

“二泉映月,他才不管红与不红。”

到此为止,仿佛前面的一切乐句、一切唱词,都在为这一句做铺垫。如果阿炳地下有知,知道自己死后被追封为“民族音乐家”,《二泉映月》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他的反应,大概就是这句“他才不管红与不红”。他活着的时候没红过,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拉琴。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是“音乐证明他有用”。一个瞎子,穷得叮当响,老婆搀着走街串巷,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用”的东西,就是手里的那把二胡。

接下来的主歌部分,内容上大差不差,回到C小调的伤感之中,阿炳依旧困苦,依旧无知音,词作者也直截了当说出“他人穷,志不穷”的心里话。第二段副歌的主要艺术特色在副歌编曲和配器上:

例如,在“他真的很穷”这句,开始加入了一轨管乐,“沿途点亮他命运的灯笼”这一句,开始加入二胡。接着从桥段到结尾的副歌段,加入的配器越来越多,使用的方式也越来越丰富,节奏型也越发紧凑急促,形成了极具繁复华丽的配器织体。作者在高潮段的处理,不同于前面的内容,更展现出阿炳情绪的矛盾——洒脱与不满,乐观与消极,激烈地相互融合。

层层铺陈的乐器编排,没有一味推向喧闹的宣泄,反倒在密集的织体缝隙里留足了情绪呼吸的空间。管乐的醇厚托举起人物颠沛流离的困顿底色,二胡婉转又悲怆的旋律缠绕其间,急促的节奏步步收紧,仿佛是阿炳半生辗转奔波的步履,是街头拉琴时遭遇的冷眼、生活施加的重压轮番袭来。

看透世事浮沉后的释然,命运不公带来的愤懑,绝境之中不曾熄灭的求生念想,无数次挣扎过后无可奈何的怅惘......诸多情绪没有被刻意割裂,而是借着层层递进的配器交织缠绕,宏大的织体烘托出命运的磅礴压迫,婉转的民乐又叙说着小人物细腻隐忍的悲欢。

至此,整首乐曲的叙事张力拉满,用器乐的起承转合,完整描摹出一位民间艺人在苦难命运里挣扎、和解、坚守的一生......

方大同演唱会


五

最后回到方大同。

他唱出那句 “二泉映月,他才不管红与不红”,或许也是他在唱自己。他在唱所有不被理解、却不放下手中乐器的人。

世人总习惯用热度、流量、名利去丈量一个创作者的价值,追捧转瞬即逝的热闹,忽略沉下心深耕热爱的坚守。可真正动人的从不是万众追捧的爆红,而是哪怕无人喝彩,依旧愿意为心中所爱日复一日坚持的赤诚。

2005年,soulboy的首张专辑发行《南音》;2025年,soulboy离世。他离世前,依然用自己破损的身体、寄宿家庭受潮的钢琴,录下了生命中最后一张专辑《梦想家》。

也许每个时代都有未被看见的瞎子,和孤独的音乐存在着,就算是在自己的心里。

《梦想家》专辑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