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嘲|从“免费试看”到“层层扒皮”,我们活成了数字时代的“新佃农”

赴野寻风

WPS会员

前几日,想重温一部经典老剧,我打开电视上的爱奇艺,搜到片名,兴致勃勃点开第一集。熟悉的片头曲响起,还没看几分钟,更没来得及感慨,画面突然一卡,屏幕左下角弹出一行字:“试看结束,开通会员可观看全剧。”我愣了愣,又点开第二集,一样的结果。想看完整版?请先订阅。

我盯着那个“开通会员”的按钮,犹豫了几秒。不是掏不起这二三十块钱,而是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活成了这样——什么都得“租”,什么都要“续”。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九十年代,家里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转天线调频道都得小心翼翼。那时候没有什么“会员”,每天晚上七点,全家人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等《新闻联播》,八点看电视剧。那时候的电视剧,像《上海滩》《射雕英雄传》《西游记》,一集不落从头看到尾,中间插播广告我们就去倒杯水、上个厕所,或者跟爸妈聊几句白天的事。第二天去学校,同学之间还争论昨晚的剧情。那时候的快乐是实在的,一分钱不花,电视信号靠屋顶上的天线,刮风下雨时画面会飘雪花,用手拍拍电视机壳子又能清楚一会儿。

可现在呢?想看一部老剧,得先弄清楚它在哪个平台——爱奇艺、腾讯、优酷还是芒果?每个平台都把版权攥得紧紧的,像过去地主家的地契。你在这个平台充了会员,那个平台的热播剧还是看不了。更气人的是,有的剧前几集免费,等你看到关键处,它告诉你“会员专享”;有的剧买了会员还要看广告,想看无广告的?请升级“高级会员”;有的剧一周只更新两集,想提前看?再加钱“超前点播”。一层套一层,跟过去说的“层层扒皮”没两样。

我父母那辈人总是念叨,说现在的年轻人花钱如流水,可他们不知道,这钱花得有多憋屈。以前买一盘任贤齐的磁带,十块钱,放进录音机,想听哪首歌就倒带,听腻了还能借给邻居。磁带是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盒子里的歌词单翻多了会起毛边。现在想听一首老歌,打开QQ音乐或网易云,发现一半的歌都是“会员专享”。好,充了会员,结果过两天平台说版权到期,歌单里灰了一大片。你找谁去?人家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平台有权随时调整内容。”

百度云盘会员

更别说云盘了。我把几十年的老照片、工作文档、孩子的成长视频都存在里面,图的就是“云”这个字听着安全。可有一次想下载一个文件夹,看看老照片,页面提示“当前下载速度剩余15小时”。想快点?开通会员。存的东西太多?开通会员。想把压缩包在线解压?开通会员。我这才明白,那些存进去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的——是平台的。我只是每年交租,租人家服务器上的一小块地方。哪天不想续租了,或者平台改规则了,那些照片、视频、文档,可能就再也打不开了。

帆听APP会员

这像不像旧社会的佃农?地主把地租给你种,你辛辛苦苦播种、施肥、浇水,到了秋收,一大半粮食要交给地主当租子。剩下的一点,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来年开春,你还得继续租地,继续交租。现在我们是数字时代的“新佃农”——平台是地主,我们在上面存资料、写文章、交朋友、留回忆。可这些东西,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想用,就得交租;不想用了,想把自己的东西拿走,平台还要再收一笔“赎金”。

喜马拉雅app会员

而且地主们把地分得越来越碎。看视频要会员,听音乐要会员,看电子书要会员,连用个办公软件保存文档都提示“开通会员解锁高级功能”。甚至还有“套娃式收费”:基础会员有广告,高级会员去广告,超级会员可超前点播,钻石会员有专属客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员”长什么样,但你知道,你迟早得掏钱。

有人说,不就一个月几十块钱吗?值得这么感慨?我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人的事。以前我们花钱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西归我,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现在花钱买的是“租赁权”,而且这个“租赁”随时可能被终止。我在视频平台“买”了一部老电影,想重温时发现它下架了,取而代之的是跳转到另一个平台的链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地主赶出门的佃农:地不租给你了,你另找别家吧。

QQ音乐会员

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这种“租赁生活”正在改变我们的心态。我们开始习惯“不拥有”,习惯所有的东西都存在云端,习惯随时准备失去。书不买就不买了,反正电子书库里还有几百本没看;电影不看就不看了,反正短视频三分钟就能讲完;歌不听就不听了,反正排行榜天天换。我们变得越来越无所谓,也越来越不容易感动。那些年轻时一遍遍听的歌、一集集追的剧、翻到卷边的书,现在都变成了会员列表里一排排灰色的图标。点开需要密码,密码就是付款码。

每月扣款的短信准时响起,叮的一声,像极了旧社会地主收租时的算盘声。我不敢轻易停止续费,因为害怕那些收藏的歌、没看完的剧、存了多年的照片,一夜之间变成“无法访问”。

于是,我乖乖交钱,一年又一年,成了数字时代最听话的“佃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