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的回味

轻柔腊梅

       孙炜

    初听“哈蒙”二字,全然不知所云。若不是餐饮界朋友告知,我还以为是什么西洋的舶来品。原来,西班牙人管他们的火腿叫做“Jamón”,音译过来,便是“哈蒙”——这名字颇有几分憨厚可爱的意思,与其说是一道珍馐,倒更像是邻家大叔的一声招呼。

    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午餐晚餐全是中餐馆的家常,倒是宾馆的早餐,餐餐都摆着一大盘切片火腿。那火腿色作绯红,夹着雪白的脂肪纹理,一片片整齐码放,倒像是玫瑰花瓣似的。举着叉子叉起一片细看,那质感,那色泽,分明是生的——在我的认知里,生肉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心里的戒备重重,赶忙将其放回原处,连那叉子也嫌脏了,一并搁在一旁。

    我们金华火腿,与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意大利帕尔玛火腿并称世界三大火腿。可我们的火腿是要切片清蒸、煲汤调鲜的,哪里听说过白口生吃?那日在餐厅,我端坐不动,目光却跟着几位金发碧眼悄悄游走。他们神态安详地从盘中夹起薄片,细细咀嚼,眉宇之间竟是满足的神色。他们能吃,我就不能吃?世间美食人人得以尝之。

    终究,好奇心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矫情。我小心翼翼地走来,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切刀切下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悄悄地塞进嘴里。第一口的时候,的确是有些心理障碍。但随即,一股浓郁而醇厚的咸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咸味温和醇厚,与金华火腿的咸相比,这咸味更温柔,更悠久。继而是油脂与瘦肉交融的回甘,夹杂着一缕独特的果仁香气。生食的咀嚼,是一大享受。我这才笃定,这不单单是“生肉”,而是浑然天成的佳肴。

    这种如同烈火炙烤干涸后的咸甜相逢的韵味,彻底征服了生于东方长于东方的肠胃。此后几天的西班牙之行,“哈蒙”便成了我清晨的固定期待。

    回国之后,这种思念又驱使我去探寻究竟。不查不知道,“度娘”告诉我,这西班牙火腿看似简单,实则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年代岁月和一套严格、传统的发酵熟成工艺。这整套熟成工艺的精髓,便在于“时间的魔法”。它并非我们认知中那血淋淋的生肉,而是将整只生猪腿在海盐中腌制数周,脱水两周,再送进拥有地中海阳光与山风的储藏窖中,历经二十四至四十八个月甚至三年的奇妙变化。在这段匠人们只通过开窗关窗去控制的温湿度里,火腿反复吸收着大自然的奇特风味。塞拉诺火腿至少需要窖藏十个月,最顶级的伊比利亚黑标火腿则需要跨越三季春秋,让脂肪在漫长静默中缓慢分解,才能修炼出这一身浓郁奔放的香味。

    还记得那些黑毛猪吗?它们自由地奔跑在漫山遍野的绿色橡木林中,以蕴含丰富果香营养成分的橡果和野草为食,甚至还法定平均每公顷不超过两头的居住环境。在这样优渥的度假环境中疯狂吸入营养茁壮成长的黑蹄猪,肉质中储存了充盈的橡果芬芳,其脂肪中不饱和脂肪酸的含量,被当地人自豪地称为“具有丰富营养价值的生命之油”。

    回想远在西班牙的最后几天,我早已将那份对未知的踌躇丢弃在大西洋上空。听着那荡气回肠的“哈蒙”发音,感受那绯红湿润、大理石般的纹理,其高度统一的质检使每一条产品都能追溯到原料来源——安全疑虑解除后,剩下的便只有盘中美味的焦灼等待。

    每每薄薄地切下一片,将其置于温热的手中使其微微回温,玫瑰色的火腿便渗出亮晶晶的油脂,散发出的咸香扑面而来。这一口下去,仿佛忽然吃进了一个浓缩的西班牙乡村:那明媚的阳光在唇齿生香,湛蓝的天空在味蕾间回荡,万物生长。味蕾便是这样,让人抛却偏见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最初“心里想想都恶心”,到最后成为“顿顿必餐的牵挂”,这中间,不止是一枚味觉的新大陆,更是“食神”蔡澜所言的一种包容与素养:“我们不能以自己的口味,来贬低别人的饮食文化,只要不是太过穷困的地方,都能找到美食。而懂得怎么去发掘与享受这些异国的特色,才是作为一个国际人的基础。”

    如今坐在家中,忆起那玫瑰色的薄片,齿间仿佛又泛起那独特的香醇。这段美食历险,或许是我此行带回的最珍贵的纪念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