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潮客_冰河

夏天来了。

龙爪槐与柿树


门外庭院,一片葱绿,树荫阵阵,凉风习习。凤尾竹缀满细长条的青绿,柿子树披上了万千张绿毛茸茸织成的百衲衣,龙爪槐的叶子是细细碎碎的小卵片,红叶石楠的绿叶丛中,还不时冒出枝枝嫩红。桃叶珊瑚的叶片泛起阵阵黄亮色,映衬着旁边的红花继木那一蓬紫红;枇杷树伸出宽大的绿叶,稳稳托住粒粒金黄色的玲珑果子——在五月的阳光下,散布着香甜迷蒙的果香,引来飞鸟们的欢乐竞啄。猕猴桃伸长的藤蔓在凉棚架上和树间肆意地张扬着,爬山虎的绿色攀援在屋后的山墙上,连接着后山的青竹,整出一片诗意阑珊。

山墙上的爬山虎与后山的竹林


这是我家庭院的一角。住进来十八年了,当年手植的小树苗,如今早已郁郁葱葱,长得不成样子。说“不成样子”,其实是它们太成样子了——高过了屋檐,探过了墙头,枝条四处伸展,彼此勾连,把整座院子笼成了一片小小的原始森林。

枇杷树

枇杷

凤尾竹与红叶石楠

庭院里的树木繁多,各安其位。四季常绿的有金桂、银桂、深山含笑,它们是庭院的骨架,守着年复一年的青葱;落叶乔木则有腊梅、樱花、鸡爪槭、野生朴树、二乔玉兰和龙爪槐,轮流着在四季里登场——腊梅瘦枝上点染鹅黄,樱花一开就落了一场薄雪,鸡爪槭从春日的珊瑚红燃到秋日的赤焰,朴树自顾自地野生野长,二乔玉兰举着杯盏似的花朵,龙爪槐依旧垂着它细细碎碎的绿帘子。果树也不甘寂寞:枇杷、柿子、胡柚,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熟透,一年里总有甜头可惦记。灌木们贴着地面铺展开来:桃叶珊瑚、金边黄杨、红花继木、红叶石楠,还有宅旁的茶花、茶梅和棕榈——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把每一寸土地都占得满满当当。

桃叶珊瑚与红花继木

茶花茶梅与杜鹃

我常常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看这一院子的热闹。凤尾竹簌簌地摇着,柿子树上的叶片毛茸茸的,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龙爪槐的碎叶间漏下点点光斑,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银子。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远不近地聒噪着,反倒衬出午后长长的安静。偶尔一阵风来,所有的叶子都翻起背面,哗啦啦响一阵,又沉寂下去。

二乔玉兰

银桂与深山含笑

腊梅

最动人的是那些鸟儿。枇杷熟了,它们比我先知道。乌鸫鸟最是贪嘴,叼着一颗飞到墙头,歪着脑袋吞下去,喉结一鼓一鼓的,阳光照着它黄澄澄的喙。麻雀成群地来,叽叽喳喳,争抢间常碰落几颗熟透的果子,“噗”地一声跌在地上,溅出蜜一样的汁水。我也不去管它们——本就吃不完,它们吃得欢,我看着也欢喜。

四季在这里流转得格外分明。春日里,深山含笑捧出瓷白的花朵,樱花落了满地粉白;夏天,满院葱茏,绿得化不开,风里带着草木清苦的香;秋日,桂花开时,整座院子都被甜香浸透,柿子和胡柚挂满枝头,黄澄澄的惹眼;冬天呢,腊梅开了,茶花也开了,棕榈的大叶子在北风里哗哗地响,倒也并不显得萧索。

胡柚与茶花


十八年了。树一年年长大,我也一年年变老。年轻时种树,盼着它快些长;现在倒觉得,这样慢慢长着就很好。树把光阴托在枝叶间,一寸一寸地过。我坐在树下,看光影从东墙挪到西墙,听鸟雀在枝头起起落落。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独自发发呆,也挺好。

窗外望去,邻居家的屋檐只在叶缝里露出一角青瓦。户户皆掩映,家家有绿荫。这座小城里的一角,被十八年的光阴养熟了,草木与人,彼此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