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换种方式出行
潮客_hjg人在旅途
请换种方式出行
家里离单位操近道距离约2公里多,如驾车走主要道路,约有3公里。除了不得不驾车的雨雪天气,如果时间及天气允许,我还是喜欢骑自行车或步行。
如遇雨天,围墙的电动钢管门开启,如同拉开一道栏截喧嚣的序幕。车子驶出庭院,转到环镇南路,汇入那条早已熟稔于心的车流,便开始了与无数同类的竞逐。目光所及,是前车的尾灯,红得焦灼;还有无所顾忌骑电动自行车的行人,穿插车流,潇洒前行;耳中所闻,是电台里路况主播不带感情的声音,播报着这坐城市的易堵点或某处发生交通事故的又一个“节点”。时间在这里,被切割成一段段粘稠的胶质,在指针的挪移里艰难地、几乎无声地流动。有时呆呆地等红绿灯亮起,有时在斑马线前踩着刹车礼让行人。我常常觉得,这哪里是在赶路,分明是在一处无形的泥淖里跋涉,用汽油与耐心,一点点地,将自己的生命刻度,兑换成里程表上几乎停滞的数字。

有一天清晨,车子毫无征兆地罢了工。起初是烦躁,是计算着迟到后的种种。然后无奈地联系了就近的维修师傅,师傅让我联系保险公司,把车免费拖到他的维修部。于是只好与单位领导请了假,再把定位发给保险公司的拖车师傅,可站在路边,看着那钢铁躯壳静默地趴着,忽然,一个念头毫无疑问地跳了进来:为何不走走看?等保险公司师傅将我的车拖到维修部后,我决定步行上班。在车上取来雨伞,开启了步行上班模式。
起初,腿脚是生涩的,呼吸是急促的,心还留在那停滞的车流里,为每一分秒的流逝而惊跳。可走着走着,城镇的模样,竟一点点地,从原车窗框架里那个扁平的视野景象,变得立体而丰腴起来。我听见了声音——不是引擎的轰鸣,是道旁樟树在晨风细雨里叶子摩挲的沙沙声,是早点铺子揭开蒸笼时“噗”一声白汽雾的欢腾,是街角老伯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漏出的半句越剧腔调。我闻见了气味——不是尾气的微呛,是面包房刚刚烘烤好的、暖烘烘的甜香,是车辆驶过后,柏油路面蒸腾起的、带着尘灰味的清新水汽,是街道旁围墙里探出头的忍冬,枇杷树,樱桃树,那清幽的、层层叠叠的、一阵阵的翠绿嫣红。



原来,这条走了千百遍的路,竟藏着这么多的细节。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被密封在钢铁壳里,以六十码的心绪呼啸而过,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速度赋予我们抵达的迅捷,却也掠夺了我们“经过”的资格。我们从一个“点”,急切地冲向另一个“点”,将两点之间那条丰饶的、充满了偶然与意外的“线”,粗暴地简化成一段需要被尽快克服的距离。我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书,古人行路,舟车劳顿,一走便是数月。那路途中的山川、驿站、相逢与别离,与目的地本身,共同构成了“行”的意义。而我们的“行”,目的性被强化到极致,过程却萎缩成了一种折磨。这或许是一种得,但谁又敢说,这不是一种更深的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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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车尚未修好,后来几天,我尝试了别的出行方式。骑一辆半新旧的单车,链条哩哩啦啦地响,像哼着跑调的歌。骑行时身体微微前倾,风便有了形状,从耳边、指缝间流过,带着力度与温度。骑上坡路时,腿像灌了铅,心跳如鼓,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那种用尽全力的、近乎原始的疲惫,竟有一种酣畅的快意。下坡时,抓紧车龙头,松开刹把,人与车顺着地势滑翔,两旁的景物向后流淌成斑斓的色带,那一刻,仿佛短暂的飞翔。这骑行比步行快,比开车慢,恰好在一种能感知风、感知力、感知自己身体存在的速度上。原来,骑车比开车“还快”,不用享受堵车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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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有事去城区闲逛,竟爱上了公交车,而且退役军人可以享受免费乘坐。它慢,且迂回,要绕进那些我从未听过名字的街巷,像一位絮叨而热心的老者,执意要带你看看他生活的全貌。你会路过菜市场喧嚣的早市,看见水灵灵的蔬菜和淋漓的海鲜;会经过一所幼儿园的门口,瞧着那些稚嫩的、五彩斑斓的身影,蹦跳着汇入园区;会在一处老小区前停下,上来几个拎着鸟笼或晨练归来的老人,他们用方言大声地聊着天,声音洪亮,带着泥土般的生命力。公交车窗,成了一个移动的、宽银幕的长焦镜头,将这座城市琐碎的、温热的、烟火蒸腾的肌理,一幕幕推到你眼前。你无法控制它的速度与方向,你只是被承载,被展示。这种“慢”与“不确定”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你被迫交出了控制权,反而获得了一种旁观的自由。看众生,也看自己。
如今,我的出行方式成了一种随机的轮换。有时仍开车,在必须追求效率的日子里。但更多的时候,我会选择行走,或骑上那辆哩哩啦啦响的单车。我不再把路途仅仅看作一段需要被消灭的空白,而视之为一天中一段珍贵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在这里,我不是职员,不是某个社会角色,我只是一个用身体丈量城市、用五官感受季节的行人。

我渐渐明白,所谓“快”与“慢”,“堵”与“畅”,原非路况的客观描述,而是心境的投射。当我们心浮气躁,归心似箭,即便一路绿灯,也嫌秒数太长;若能心安于当下,即便踽踽独行,亦能见步步生莲。那些“堵”在路上的时刻,或许正是生活强行按下的暂停键,让我们从目标的追逐中暂时脱轨,有机会看一眼窗外的云,听一声未被噪音淹没的鸟鸣,或者,只是发一会儿呆,让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人生或许也如这出行。我们总被教育要快,要争先,要沿着最笔直、最有效的路径,冲向那些公认的“目的地”。可生活最美的韵致,生命的种种觉悟,偏偏常在那看似“绕远”的迂回里,在那被迫“慢”下来的停顿中,在那与规划不同的“意外”旁。我们埋头赶路,生怕落后,却常常忘了问自己,那路尽头的东西,是否真是心之所向;而那一路的疾驰,又让我们错过了多少本可属于我们的风景。

又是一个清晨,我步行穿过公园。细雨初歇,鹅卵石小径湿润润地闪着幽光。一个孩童蹲在路边,神情极其专注地看一队蚂蚁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他的母亲在一旁轻声催促。他抬起头,眼睛清澈得像蓄着两汪泉水,说:“妈妈,你看,它们走得好慢,可是它们知道家在哪里吗”?
看着母子俩走远,我心中蓦地一动,仿佛被那清泉洗涤。不由也停下脚步,学着孩童的样子,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蚂蚁们步伐坚定,路途漫漫,但它们不焦虑,不慌张,因为每一步,都踏在归家的路上。站起身,我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我知道,我的“家”不在某个焦急等待的工位,而在这每一步的踏实里,在这终于能听见自己呼吸与心跳的、清亮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