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湾的西施舌

潮客_漫步西江

三门湾的“西施舌”

张广星

浙江沿海岸线曲折,形成了众多的海湾,在我们台州,比较大的海湾,从南至北,分布着乐清湾、台州湾和三门湾三大海湾。其中乐清湾介于台州和温州之间,而三门湾则介于台州和宁波之间。三门湾沿线有三个县,南为台州的三门县,北为宁波的宁海县,东北缘则是宁波象山县的石浦镇。

三门湾向来籍籍无名,它第一次爆得大名是因为上个世纪初年孙中山先生注意到了它,并把它写进了著名的《建国大纲》中,孙先生满怀激情和期待,要把三门湾建设成为中国和世界的东方大港。第二次是在改革开放之后,三门沿海渔民在众多科研团队和科学家的指导下,大力发展青蟹养殖业,使三门湾成为了中国最重要的青蟹养殖基地,青蟹也就成为了三门县的一张最靓丽的新名片,从此,南有三门青蟹,北有阳澄湖大闸蟹,成为了中国老饕们新的美食地图,而“三门青蟹 横行天下”的广告语更为国人所熟知,既幽默又霸气。

其实,三门县在海湾养殖的另一种海产品蛏子,成名更早。在我小时候,“三门蛏”就是一种特别鲜美的海鲜。那时,家乡有些不辞辛苦的行贩会昼夜兼程把三门蛏贩到我们镇上来买。虽然我们家穷,平时吃不起海鲜,但到了四时八节,还是会买一点,既给祖宗吃,也给孩子们解解馋。我至今都还记得母亲买到家的蛏子的样子:蛏子身上裹着黑乎乎的湿泥,一市斤的蛏子就是一堆湿漉漉的黑泥,似乎它们是刚刚从泥涂上挖出来的一样。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跟着母亲去村前的长大河边去洗蛏,直到把蛏子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今天我才知道,三门湾还有一种蛏子,叫“长街蛏”。长街是宁海县属下的一个海边古镇。长街人在海涂上养蛏已经有相当悠久的历史了。近年来长街人也懂得了一个道理:酒香也要勤吆喝,所以他们连续多年办起了“长街蛏子节”。昨天是周五,他们举行了2026年度盛大的蛏子节开幕式。因为是工作日,我们“五人行”团里很多人出不来 ,所以改成了今天去。蛏子节要办连续好几天。

到了长街,我们都觉得我们的选择英明极了,因为昨天整天大雨滂沱,蛏子节是在雨中举办的,而今天虽然我们出门时还小雨淅淅沥沥,但路上就雨渐止了。更加上今天人就少很多了,而昨天来,则必须把车子远远地停在镇子外面,客人们必须走长长的路才能到现场。

由于我们来得太早,这第二天的蛏子节美食街还刚在做今天活动的准备,游人还很寥寥。美食街上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以各种烧烤为主的摊位,几乎没有蛏子或者以其它海鲜为食材的摊位。当我们正在不以为然的时候,有一群当地村民在设于广场边的一口我从未见过的超大铁锅旁忙开了,有人先往大锅里注水,然后有人用木柴生火,又有人往锅里的水中小心地倒入盐,原来这就是蛏子节上最隆重的节目:清水煮蛏,免费赠客人品尝。

说起长街蛏的鲜美,一位正在摊位上卖蛏子的姓金的村民充满了自得之情:我们的蛏子吃起来是有一股既鲜又甜的味道,这种味道是所有蛏子中所独有的,而且这种甜味可以长时间地保留在口腔中。正因为是这种口感,所以他们长街蛏的烹饪方法,就是最简单的清煮。

把这么大的一口锅里的水烧开,还需要较长的时间,于是我们散漫地在四周逛了起来。一座墙面被涂成海蓝色的房子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房子大门口的上方赫然耸着几个黄色大字“中国蛏子之乡”。大招牌而用黄色字,这是很少见的,这时我想起了我们“五人行”团团长、见多识广的“老农民”说的话:长街蛏子特征明显,它的外壳煮熟后带点黄色,吃起来有点甜,而三门蛏子则吃起来有点咸。虽然同在三门湾,吞吐的是同样的海水,但风味就是如此的不同。

我们趋近了看,原来这座小房子竟然是长街蛏的宣传室,墙上挂着的都是关于长街蛏的图文。看了这些材料我们都增进了对于长街蛏的了解。长街蛏子,俗称长街蜻,学名缢蛏,隶属于瓣鳃纲异齿亚纲帘蛤目竹蛏科贝类,为长街镇水产品特产“长街三宝”之首。长街蛏另有一个美誉,或者说是外号,叫“西施舌”。人们是怎么把这种海鲜跟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美女联系起来的呢?另一则材料中这么介绍:因为长街蛏外壳金黄,肉质饱满,鲜嫩多汁,被誉为“西施舌”,是蛏子中的极品! 富含蛋白质、铁和硒,营养丰富,尤其是铁含量是猪肝的1.5倍,是补充营养的好选择!

另据民间传说,长街蛏子美称“西施舌”始于南宋时期。当时长街沿海一带都产蛏子,人们都叫长街蜻。长街蜻形长如指,外面包着二片黄色的壳子,形扁如舌,造型优美,壳内肉白如玉,质地脆软,味道鲜美。美食往往要和美人联系起来,人们想起了古越时代的美女西施,她娇容如玉心地美,故把烹饪装盆的蛏子,美誉为“西施舌”。真是栩栩如生,形象逼真,并把它挂牌在菜单上。食客们很有好奇心,吃“西施舌”的人越来越多,称“蛏子”为“西施舌”的人也越来越多。年长日久,人们就把长街蜻美称为“西施舌”。

又据《宁海县志》记载:“蛏,蚌属,以田种之谓蛏田,形狭而长如指,一名西施舌,言其美也。”

历代有很多文人在品食过蛏子以后留下了美丽的诗篇,民间也留下了咏蛏子的《竹枝词》,其中就有专咏“西施舌”的诗,如:

《西施舌》

清·吕本中

海上凡鱼不识名,万千生命一杯羹。

无端更号西施舌,重与尔曹起妄情。

《咏西施舌》

清·张涛

灯火楼台一望开,放杯那惜倒金罍。

朝来食啖西施舌,不负津门鼓棹来。

但我们等不及他们要等到十点半才出锅,我们还要赶到下一个目的地:象山东门岛,所以我们只好忍痛告别美味的诱惑。好在就在我们离开现场的时候,一个正在直播的美食摊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主持人正在吆喝的就是蛏子,不过这个摊位的蛏子不是煮的,而是铁板烧的。身上围着围裙的厨娘一边忙碌一边招呼着游客:欢迎来品尝。我们就上前,从铁锅里捞出已被烤熟的蛏子,吃了起来。由于太烫了,一时还嚼不出什么滋味,但车子开出去好远了,旭华说:长街蛏正是味道不一般,我到现在口腔里都还有一种鲜甜味。

可巧不巧的是,当晚我回到家里,收到了一小包裹书,拆开来一看,原来是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3年版的《梁实秋散文》1-4册。我即一本本翻阅起来,翻到第四册的时候,我眼前一亮,原来这一册的第一辑就是最有名的“雅舍谈吃”,而列为第一篇的就是《西施舌》,也就是说,《西施舌》是第四册的打头第一篇随笔。文章只有几百字,我原文抄录如下:

郁达夫一九三六年有《饮食男女在福州》一文,记西施舌云《闽小记》里所说西施舌,不知道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形俱佳的神品。

案《闽小记》是清初周亮工宦游闽垣时所作的笔记。西施舌属于贝类,似蛏而小,似蛤而长,并不是蚌。产浅海泥沙中,故一名沙蛤。其壳约长十五公分,作长椭圆形,水管特长而色白,常伸出壳外,其状如舌,故名西施舌。

初到闽省的人,尝到西施舌,莫不惊为美味。其实西施舌并不限于闽省一地。以我所知,自津沽青岛以至闽台,凡浅海中皆产之。

清张焘“津门杂记”录诗一首咏西施舌:

灯火楼台一望开,

放怀那惜倒金罍,

朝来饱啖西施舌,

不负津门鼓棹来。

诗不见佳,但亦可见他的兴致不浅。

我第一次吃西施舌是在青岛顺兴楼席上,一大碗清汤,浮着一层尖尖的白白的东西,初不知为何物,主人曰是乃西施舌,含在口中有滑嫩柔软的感觉,尝试之下果然名不虚传,但觉未免唐突西施。高汤氽西施舌,盖仅取其舌状之水管部分。若郁达夫所谓“长圆的蚌肉”,显系整个的西施舌之软体全入釜中。现下台湾海鲜店所烹制之西施舌即是整个一块块软肉上桌,较之专取舌部,其精粗之差不可以道里计。郁氏盛誉西施舌之“色香味形”,整个的西施舌则形实不雅,岂不有负其名?

读后有几点感想:

一,“西施舌”并不专指宁海长街蛏,蛏子在中国适宜养殖的区域很广,北到津门所在的渤海湾,南至闽广台。

二,清人吕本中和张涛的诗,并不是咏长街蛏的,张涛的诗题明确标曰“津门杂记”。显然这是宁海人,尤其是长街人的牵强附会。当然也相信宁海当地百姓一直来将长街蛏称之为“西施舌”的。

三,对“西施舌”所指部位的分歧。清代的张涛、现代的郁达夫和台湾老百姓都把蛏子身子所有的软体部分都称作西施舌,而梁实秋则坚持认为,只有蛏子常伸出壳外的长长的、圆圆的、顶端带着小盖子的部分,因为“形似舌头”,故有此称。上午我们在金姓的摊位上逗留了很多,他的几大竹箩上还滴着水的浑身还裹着湿泥巴的蛏子,就常吐着长“舌头”,吐过之后就很快缩回。由于这“舌头”软体洁白晶莹,与周边山一样的黑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所以大家兴奋地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从我们现场的观察来看,要说形体,我们赞成梁实秋的意见。但要说美味,则应该指蛏子壳内整个身体,食之就好像含着美女的柔软的舌头一样,所以梁实秋觉得不好意思,“觉未免唐突西施”。

2026.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