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之《起初·纪年》

潮客_陈晓敏

诸暨的夏同学给我寄了一本王朔的《起初 纪年》,在微信里她自谦文化低,看不懂。夏同学读高中时文笔不错,现在做了老板娘,依然还是文学青年。

花了将近4个月,断断续续读完了,我与夏同学“心有戚戚焉”。

第一,书很厚,全书700余页,54多万字。更何况讲的是历史,从汉武帝脱离窦太后掌控亲政第一年(公元前135年)讲到汉武帝去世(公元前87年)共40多年,女读者大都不喜欢读史,历史是现实主义,女性一般都是浪漫主义,气质不太匹配。

第二,书中对话很多,但没有一个冒号,需要自己去区分一句话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稍不留神就岔了。语言文白古今方言俚语夹杂,“次所”(厕所)、“内个”(那个)、“以巴”(尾巴)、“墙裂”(强烈)、“大男子煮义”(大男子主义)、“咪兔”(metoo)、等随处可见;又有匈奴、欧洲等外族地名、人名,还会把熟悉的司马迁称呼为“马迁”,确实令人眼花缭乱。

第三,文内讨论的内容相当广泛。以正史为底本,博采方志、传说、野史、天文、地理、气象、医学、数学等知识,如与张骞讨论“因犯官罪吏死不动心和见女子孩童死起恻隐之心那个是本心”;与司马迁讨论什么是道德、什么是罪恶;什么2.71828,4.66920,137.03599,不查百度都不知道是自然常数e、费根堡常数、精细结构常数……

我读书有个习惯,开始阅读前,简单看下序言部分,以对全书有个大致的概念,读完全书再认真读一遍序言,以序言印证加深一下读过的内容。本书《自序》提及了《起初 纪年》的构思、取材、文字、写作过程与出版,第一遍读并无感觉,读完全书再读,便觉得是个总结归纳。所以,序和跋也是读书的钥匙吧。

《自序》里说,“初衷有相当成分意图借汉武朝军事活动把本人军迷时代攒下来的小爱好、小见识发挥一下,过过瘾”,但真的写出来,却是“巨细无一无出处”。仅举其中的一段关于马邑之谋的描写。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六月,武帝听从大臣王恢建议,让马邑人聂壹与匈奴交,诱引匈奴进攻马邑。匈奴军臣单于贪马邑财物,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武帝以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李广、公孙贺、王恢、李息等为将军,率三十余万大军分别埋伏于马邑附近和代。结局是军臣单于进军至距马邑百余里处,发现牲畜遍野而无人放牧,起了疑心,旋俘获汉巡边尉史,得知汉有埋伏,遂引兵撤退。汉兵追之不及,罢兵。王恢以闻匈奴兵多不敢出击而问罪自杀。《起初 纪年》以7个个章节详细记叙了整个过程,并且充实了各方的语言、心理、谋略安排、军队调度等诸多细节,汉武帝和群臣操着大杂烩的语言,好似一群坐在胡同口聊闲天的老大爷聊与匈奴作战的对策、军队的调动、赏罚的执行,就像是把菊花干般的历史浸泡了水,开出一朵朵鲜艳的花来。

王朔耗时14年,《起初 纪年》多卷本共140万字,可见,“其志不在小”。世间总是这样,有人还在为温饱操劳不息的时候,有人已经开始俯观众生,仰望星空,追求不朽了。

有读者评价说,这是汉朝的《百年孤独》,还是贫嘴版的《追忆似水年华》?是加长加厚的《故事新编》,还是北京话版的《哈德良回忆录》?莎士比亚曾说,“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管怎样,王朔的知识面、运用语言的功底还是令人钦佩的。

最早接触到王朔,是在高中时看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顽主》,当时没看懂,整个影院应该也是曲高和寡。读大学时,看了他的《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空中小姐》《看上去很美》《过把瘾就死》,以及他编剧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等,逐渐喜欢上当时被称为“痞子文学”的作品,主人公好像有点像西方“垮掉的一代”,满嘴京片儿,放荡不羁的另类也很迷人。1993年去北京时,有幸在临安作家连生(也叫廉声,《大宋提刑官》编剧)的引见下,短暂地见过本尊一面。钱钟书曾经开玩笑说,鸡蛋好吃,不一定非见下蛋的母鸡。但王朔给我这个青涩的中文系学生印象很好,没有高高在上,和蔼可亲;口若悬河,又不古板说教;当时就觉得京片儿十分悦耳,思想又深刻,确实是皇城范儿。

“哎内喂。这一猛子扎出去,再抬头就是十啦年之后”,我这一猛子还要长,三十年了。可无论“十啦年”还是三十年,和《起初 纪年》中的历史相比,总是倏忽之间。作品虽然有些佶屈聱牙,但也会有灵光闪现,去读读吧,把自己当做在海滩漫步的孩子,阅读本来就是沧海拾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