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老窖,我们喝了四十年

潮客_嘉陵江

作者:李先生

那年我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不该属于车间的想法。

八十年代的车间,机器声像永远不会停的雨。下班铃响过,工友们急着往澡堂跑,我蹲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车间的机油味混着书本的油墨味,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有人撇嘴:“一个工人,学那些有啥用?”

我没抬头。三年后,我拿到职工高中文凭。又三年,大专毕业证捧在手里。红彤彤的封皮,热乎乎的,像一小块刚炼好的钢。

知识开了眼,我开始琢磨车间里的门道。同样的设备,为啥有的班次质量稳,有的就忽高忽低?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因素列成表格,一个个分析,一次次试验。工友们说我走火入魔,我说该琢磨的就得琢磨。

慢慢地,真悟出些名堂。荣誉也跟着来了——省级操作能手、先进生产者、优秀共产党员。但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个半年。我们班组连续六个月,各项质量指标蝉联同工序第一。宣布结果那天,质检员抱来厚厚一摞报表,每一页的数据都画着向上的箭头,车间书记、主任及轮班长分别前来祝贺并随后颁发了奖品,班组的兄弟们把我围在中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用力拍我的肩膀。

那些熬过的深夜,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午后,那些互相鼓劲的清晨——都在这半年的报表里,凝固成一条条平稳的曲线。

周末,十多个工友来找我:“班长,咱们庆祝一下吧!”

我看着他们兴奋又疲惫的脸,点点头。

大家当场凑钱。五块、两块、一块……钢镚儿落在桌子上,叮叮当当响。然后我们一群人在小镇上走来走去,从街头走到街尾,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找到了两瓶泸州老窖。

那是真正的泸州老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买到两瓶名酒,简直像捡到宝。

宿舍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十多个大老爷们挤在窄小的空间里,忙得热火朝天。不会做菜的负责摆碗筷,搪瓷缸子、搪瓷碗摆成一排。

菜上桌了——土豆丝、炒鸡蛋、拍黄瓜、花生米,豆腐干……简单但丰盛。酒瓶打开,浓郁的香气一下子溢满整个屋子。那香气不像现在的酒那样冲,而是绵厚悠长,像多年的老朋友,不声不响就把整个屋子占满了。有人凑过去深吸一口,眯着眼说:“这才是真正的粮食精啊。”

“来,先敬班长!”有人起哄。

“敬咱们班!”我举起杯。

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酒入口醇厚,绵甜爽净,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地暖到胃里。在那个年代,没有假酒,每一滴都是粮食的精华,都是劳动者的犒赏。我后来才知道,泸州老窖用的是几百年的老窖池,每一滴都要窖藏多年,才能酿出这种层次分明的味道——初入口是粮食的醇,咽下去是岁月的香,回味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甘甜,像苦尽甘来的日子。

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有人说胡话,有人唱歌,有人抱着酒瓶子不撒手。窗外是八十年代的小镇,安静而贫穷;窗内是一群工人,富有而满足。

那晚我才知道,原来酒不光是酒。它是汗水发酵的味道,是青春燃烧的味道,是一群人把最好的年华献给同一个事业后,彼此犒劳的味道。

从那以后,泸州老窖就再没离开过我的生活。

闺女考上大学,开一瓶。那年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进家门,我翻出柜子里的老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获得上级奖励,开一瓶。多年的朋友同事相聚,桌上觥筹交错,我偷偷抿了一口,想起的还是那年宿舍里的味道。退休那天,还是开一瓶。同事们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倒上一杯,敬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说来也怪,喝了这么多年酒,最顺口的还是泸州老窖。它不是那种喝一次就忘不掉的烈,而是那种喝了一辈子都喝不腻的醇。就像过日子,轰轰烈烈的未必长久,倒是这种温润绵长,才能陪你从青年走到白头。

四十年了。车间早拆了,工友们各奔东西。但每年春节,我家柜子里总会摆着一瓶泸州老窖。倒上一杯,那些年在机器轰鸣中一起奋斗的日子,就又回来了。酒香里,能看见小王的黑脸膛,能听见老李的大嗓门,能摸到那张磨得发亮的操作台。

去年,当年班里的老张头来串门。我俩坐在阳台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开了一瓶老窖。他抿了一口,眯起眼:“还是那个味。”

我说:“酒没变,人老了。”

他笑了:“酒也老了,咱俩也老了。可这味道,一闻就能回到当年。”

是啊。那年我们从小店里淘来的那两瓶酒,喝下去的哪里只是酒?那是我们最好的年纪,最纯粹的干劲,最滚烫的情谊。

有人说,酒越陈越香。其实,陈的不是酒,是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那两瓶泸州老窖,早就不是酒了,是我们那段流金岁月的见证者,是我们这代工人青春的记忆。

如今逢年过节,儿孙满堂,我仍要开一瓶泸州老窖。孩子们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总对这酒情有独钟。我也不多说,只是给他们每人倒上一小杯。

有些味道,得自己活到一定岁数,才能品出滋味。

典藏流金岁月,会聚时代故事。这四十载,有泸州老窖相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