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视率第一!这个节目中藏着的顶级审美
东方色彩研究所


今年央视春晚的舞蹈《丝路古韵》,一亮相便引爆网络热议,不仅成就了春晚收视率的顶点,更点燃了一场关于顶级审美的全民讨论。
光影交错中,伎乐天人身着青金石与朱砂交织的霓裳,仿佛自沉睡千年的壁画中翩然苏醒……从《千手观音》到《年锦》,再到今年的《丝路古韵》,源自敦煌的美学灵感已是第八次在春晚舞台华彩绽放。
我们试图追问,支撑起这东方美学巅峰的,究竟是怎样的物质基础与匠心智慧?


敦煌,这座河西走廊最西端的绿洲,自古以来便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自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立敦煌郡起,这里便是“华戎所交,一都会也”。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与西域的珠宝、香料在此汇聚,印度的佛教、希腊的艺术、波斯的文化在此碰撞交融。

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与历史机缘,孕育了敦煌莫高窟这座世界级的艺术宝库。从公元366年乐僔和尚开凿第一个洞窟起,此后十个世纪、十余个朝代的持续营建,让这片戈壁深处的崖壁,化身长达1680米的“东方卢浮宫”。佛教东传的信仰之力,丝路往来的文明之光,共同浇灌出敦煌艺术的璀璨之花。

莫高窟陈列中心复制洞窟(局部)
而壁画上的色彩,则是这场对话最绚烂的通用语言。那些红消绿冷的飞天、绀发翠眉的菩萨、衣紫旋襕的供养人、颜如渥丹的驭狮者……由青、赤、黄、白、黑五种色系构成的“敦煌色”,历经1600余年,至今仍牢牢占据着东方审美的核心地位。恰如一套千锤百炼的视觉语言,敦煌壁画上的每一寸斑斓,都蕴含着古代艺术家对复杂色彩关系的精妙掌控。他们以色彩的浓淡堆叠出空间的深远,用笔触的流转牵引出气韵的生动。飞天衣带当风,恍若携着整片佛国的光华与呼吸,在壁间轻盈掠过,凝聚成一个时代最为饱满、辉煌的气象。

剥离美学的表象,敦煌壁画的本质,是一部用矿物写就的坚硬诗篇。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段独特的地质出身与长途跋涉。
步入莫高窟,扑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色彩震撼:

莫高窟249窟局部壁画(莫高窟复制洞窟陈列中心)
蓝色,是敦煌壁画中的“贵族”。那种色相如天、光辉灿烂的湛蓝,多取自名为“青金石”的宝石级颜料。它让佛陀的头顶呈现绀青,让飞天的飘带流转华彩,象征着佛国的神圣与高远。

莫高窟第220窟西方净土变(莫高窟复制洞窟陈列中心)
绿色,则是敦煌壁画中最灵动的音符。从石绿的清雅到氯铜矿的沉稳,这种色彩大量用于表现山林草木、天女飘带。在唐代的青绿山水中,画师们以墨线勾勒山峦,直接用石青、石绿涂染,画面厚重而明丽,开创了中国山水画的辉煌篇章。

莫高窟陈列中心复制洞窟(局部)
红色,是敦煌壁画中的“灵魂”。朱砂的明艳、土红的厚重、赭石的温润,共同调和出信仰的底色。佛陀的袈裟、菩萨的唇色、舞伎的裙裾,那一抹抹深浅不一的红,在青绿的映衬下,形成强烈的冷暖对比,让主体人物瞬间从画面中“跳”出,如同佛光普照。

莫高窟第三窟“千手观音”(莫高窟复制洞窟陈列中心)
白色,是这绚烂画卷的无声基石与灵光一现。大量使用的石膏与白垩,不仅构成了平整壁面的地仗层,为其他色彩提供了稳定的附着基础,更常用于提亮人物面部的高光,或营造云气、水波的朦胧质感,让画面顿生空灵与神圣之气。

莫高窟陈列中心复制洞窟(局部)
黄色,则是壁画中一抹珍贵而微妙的亮色。相较于其他色系,敦煌壁画中明确鉴定的黄色无机颜料较少,主要有雌黄、雄黄及密陀僧等。其中,雌黄等颜料性质不甚稳定,易受环境影响而变色,这或许是其留存痕迹相对稀少的原因之一。然而,这有限的黄,却常用于勾勒佛光的边缘或点缀华美的装饰,为庄严的佛国世界增添了几分温暖。

莫高窟第217窟南壁,观无量寿经变(莫高窟复制洞窟陈列中心)
有趣的是,我们今天所见的壁画面貌,其实是自然与古人共同创作的“二次作品”。早期壁画中那些肤色略显暗黑的“小字脸”,并非古人的审美偏好,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化学变幻。敦煌画工曾大量使用一种叫“铅丹”的红色颜料晕染肤色,这种鲜艳的朱红色在漫长时光中因光线、湿度影响发生“返铅”现象,由朱红变为深褐甚至黑色。这一意外的“变色”,反而为壁画增添了几分沧桑与神秘的魅力,无声述说着色彩在时间长河中的脆弱与永恒。

色彩源于颜料。敦煌莫高窟不仅是一座艺术宝库,更是一座丰富的颜料标本“博物馆”,保存了10余个朝代的大量彩绘样品。

青金石
那些震撼人心的色彩,有的来自万里之外的远方。大名鼎鼎的青金石,主要产自阿富汗的巴达克山地区。这种价值堪比黄金的宝石,沿着丝绸之路穿越万水千山,被研磨成粉,最终成为佛陀头顶的绀青、天衣飘带的华彩。可以说,敦煌壁画中那一抹深邃的蓝,本身就是一部文明交流的史诗。


三危山山体自带“颜值”
更多的颜料,则来自敦煌本地的馈赠。莫高窟的“母亲山”——三危山,看似荒芜,实则蕴藏着丰富的颜料矿石。山间的赤铁矿被研磨成“土红”,大量用作壁画底色,奠定了石窟古朴厚重的基调;当地的氯铜矿与孔雀石,则制成了沉稳的“石绿”,让山林草木青翠如初。一天之中,三危山的色彩不断变化,远山如黛,近观斑斓,它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颜料宝库。

敲碎颜料矿石

筛掉粗粒的部分

乳钵研细
掌握了颜料,还需精湛的制备工艺。古人运用“淘澄飞跌”之法:矿石经敲碎、淘洗、研细、澄清、分层,提取出不同色阶的颜料。天然矿石粉碎后仍以颗粒状呈现,颗粒越大,色相越稳定,正所谓“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制成后的岩彩与桃胶等调和,附着于壁面,历经千年风沙,依旧鲜艳如初。

从舞台上的惊鸿一瞥,到洞窟中的千年积淀,敦煌壁画的色彩是丝绸之路上最绚烂的通用语,讲述着矿物的旅程、匠人的虔诚与文明的交融。今天,当越来越多的设计师、创作者渴望从敦煌色彩中汲取灵感时,我们面临一个问题:如何将这些历经沧桑仍鲜艳如初的色彩,从墙壁上“提取”出来,转化为可传承、可应用的当代语言?
近年来,一项由茅台集团发起支持的“东方传统色彩计划”,正致力于对此进行回答,其成果之一即是《敦煌壁画色卡》的研制。

在前辈学者们丰硕研究成果的启发下,《敦煌壁画色卡》以匠心复原色谱。通过颜料研究专家、敦煌研究院保护所研究员王进玉的研究,从颜料科技史的角度严谨梳理了蕴藏深厚文化的28种壁画色彩,打开了一扇通往敦煌壁画色彩内核的门窗。与此同时,2025年,哈佛大学艺术学博士、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宁强(1962—2025)团队,深入敦煌本地(如三危山)探寻矿物来源,遵循古法加工形成天然华彩,从艺术实践维度再现了敦煌壁画物象色彩的历史人文风貌。
这项工作的意义,不止于制作一本色卡。它更像是在搭建一座桥梁,试图将古人通过矿物、工艺与信仰所凝聚的那种极致审美体验,进行一场冷静而精确的“解码”。其目的,是让那震撼了千年的色彩体系,脱离壁画的束缚,成为一种可传承、可对话、可再创造的当代美学资源。
当“敦煌色”得以融入现代设计、织物、器物乃至数字影像时,那场始于丝绸之路的文明对话,便在另一种维度上获得了延续。色彩的故事,依然在书写之中。
文/戴世锦

· 2026,紫气东来!
· 齐紫归来:一株跨越两千多年的色彩,如何照亮当代
· 科学“解码”水族传统色彩
· 寻色千年:《髹饰录》指引下的漆艺“活”色谱
· 在消费主义时代,重拾东方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