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滨晴雨入清欢

杏坛墨客_重拾旧梦绘晚晴

西湖之韵,半在湖山,半在湖滨。这片衔城枕湖的长堤,东起涌金门,西至六公园,以“湖滨晴雨”位列西湖新十景,不似孤山藏幽、苏堤竞秀,却兼收湖光之浩渺与市井之烟火,晴时波光映城,雨时烟水笼堤,千百年间,引得文人聚首、雅士留题,将江南的晴雨诗意与人间的鲜活清欢,都揉进了一堤风月里。

湖滨之名,得于依湖临城之形,而晴雨之妙,尽在四时晨昏之变。早自南宋定都临安,湖滨便成了“皇城根下的湖岸”,彼时涌金门外,画舫云集,酒肆林立,文人墨客泛舟登岸,或临湖题诗,或对酒当歌,成了当时的繁华胜境。宋代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湖滨一带,四时游人不绝,晴则画舫凌波,雨则楼台隐雾”,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湖滨晴雨的本真韵味。苏轼任杭州知州时,更是湖滨的常客,他既在此主持疏浚西湖,筑堤护岸,亦常于晴日临湖放歌,雨时凭栏赋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千古绝唱,虽咏西湖全景,却在湖滨得到最真切的诠释——晴时湖光映日,堤岸柳丝拂风;雨时烟雨濛濛,湖山共色,一晴一雨,皆是极致。

晴日的湖滨,是一幅明丽鲜活的画卷,自带“晴湖胜西施”的明艳。旭日初升时,湖面波光粼粼,金辉铺满水面,堤上柳丝垂绿,桃花灼灼,与岸边的红墙黛瓦相映成趣。晨练的老人打拳舞剑,孩童追着蝴蝶奔跑,游人或倚栏观湖,或漫步堤岸,耳畔是鸟鸣啾啾,鼻尖是花香与湖水的清冽,一派人间烟火的惬意。行至涌金门,这座南宋古城门,如今虽无昔日城墙巍峨,却仍藏着历史的余韵,门上“涌金”二字,笔力苍劲,相传为苏轼所题,门畔垂柳依依,湖水潺潺,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涌金门外划船去,人在繁花柳色中”的盛景。清代乾隆帝下江南,曾驻跸湖滨,见晴日湖光绝美,御笔题“湖滨晴瑞”四字,刻碑立亭,赞其“晴光潋滟,湖城共秀”,此后湖滨晴日更成了西湖必赏之景。

文人墨客尤爱晴日湖滨的开阔,纷纷挥毫留墨。杨万里曾泛舟至湖滨,见晴日荷花映日,写下“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彼时湖滨荷花满塘,与湖光相映,成了夏日最艳的景致;明代袁宏道游湖滨,晴日里登楼远眺,赋诗曰“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将湖滨晴朝的烟岚之美写得入木三分;近代丰子恺曾居于湖滨附近,常于晴日携画具临湖写生,笔下的湖滨,柳丝、湖波、游人相映成趣,水墨间尽是江南的温婉与市井的鲜活,将晴日湖滨的美定格成永恒。

雨时的湖滨,更添几分朦胧诗意,是“雨湖似水墨”的清雅。细雨濛濛时,雨丝如织,笼住湖面,烟水茫茫,远处的雷峰塔、保俶塔隐于烟雨之中,只剩朦胧塔影;堤上柳丝沾雨,愈发青翠,桃花带露,更显娇妍,行人撑着油纸伞,缓步而行,伞影错落,成了雨幕中最灵动的风景。偶有画舫泛于湖面,蓑笠翁摇橹而行,水波漾起层层涟漪,伴着雨声淅沥,恍若走进了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境。

雨湖滨的韵味,早已刻进文人的笔墨里。李清照南渡后曾居临安,雨日登湖滨楼,见湖山烟雨,写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虽抒身世之悲,却也暗合雨湖滨的清寂之美;郁达夫避居杭州时,常于雨日漫步湖滨,在《雨》中写道“西湖的雨,是最温柔的雨,落在湖滨的柳上,洒在湖面的波上,都带着淡淡的诗意”,将雨湖滨的温柔写得淋漓尽致;朱自清也曾泛舟游湖,遇雨泊于湖滨,见雨雾中的湖山,感叹“西湖的晴雨,都好得很,而湖滨的雨,更有说不出的幽韵”。

湖滨的底蕴,不止在晴雨之景,更在古今相融的人文脉络。堤上既有百年老建筑,青砖黛瓦藏着民国风情,也有现代观景台,凭栏可尽览湖城相依的盛景;既有苏轼筑堤护岸的民生情怀,也有当代人休闲游憩的烟火日常。这里曾是文人雅集之地,也是百姓同乐之所,南宋的酒肆茶坊,如今成了临湖咖啡馆;昔日的画舫凌波,如今成了休闲游船,岁月流转,不变的是湖光依旧,烟火依然。

春日里,湖滨柳绿桃红,晴时蜂蝶翩跹,雨时烟雨朦胧;夏日荷花满塘,晴时映日生辉,雨时荷风送香;秋日桂子飘香,晴时天高气爽,雨时烟岚漫卷;冬日雪落堤岸,晴时银装素裹,雨时寒梅吐艳。四时晴雨,各有风姿,却都藏着“湖城相依,人景共生”的真意。

如今,无论晴雨,湖滨总有游人如织。晴日里,人们临湖赏景,拍照留影;雨日里,人们撑伞漫步,静听雨声。他们赏的是湖光山色,品的是晴雨诗意,享的是人间清欢。湖滨晴雨,从来不是单一的景致,是湖与城的相拥,是晴与雨的相融,是古与今的对话,是诗意与烟火的共生。

一堤湖滨,半城烟火,一湖晴雨,千年清欢。它藏着西湖最鲜活的气韵,也藏着江南最本真的诗意,晴时惹人醉,雨时动人心,在时光里,永远温润着每一个寻韵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