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不冷,风骨铮铮

葳蕤陈风

被誉为“西湖最美转角”的孤山路,从早到晚车水马龙,游人如织。成荫的梧桐见证了多少志士仁人在这里风云际会,也见证了杭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千年变迁。

西泠视角。水天一色中的西湖。杭州“三西”:西湖西溪西泠皆傍水,若把泠念成冷,“西泠四泉”何以泉水叮咚

孤山路上与楼外楼一墙之隔的白墙黛瓦月洞门,往往在不经意间一晃而过。月洞门上的那几个字如何念准了,还流传过一则幽默趣事:

2002年,90岁的启功接替赵朴初成为西泠(líng)印社第六任社长,讲话时必涉及社名,一旁的某先生悄然提醒念“西冷”。你猜启功如何回应?“你冷,我不冷。”大智若愚,藏巧于拙,不愧大师也!

孤山路。

20年前,我因担纲《百年西泠》音像版出品人和总监制,不记得曾走进去了多少回?可曾知道,月洞门内的故事与独占一湖风光的孤山,同样写满唐诗宋词和人间烟火。

20年后的今天,重访西泠,我先是去了月洞门西侧、俞楼东北角的六一泉。为何?

六一泉全貌。

“老市长”东坡先生当年写孤山二咏有《柏堂》《竹阁》,这是构成印社轴线景观第一层次的两栋主建筑,想了解历史,得理清其中的缘由和时间脉络。

来到现场,幽深僻静的古迹虽已听不见往昔的泉流淙淙,然山风吹皱的一池秋水,挪动着几片飘零落叶,倒也显现出萧瑟之美。细看一旁的铭牌介绍,这里的厚重远超我的想象。

此地原为宋代高僧惠勤讲经处。熙宁四年(1071),苏轼调任杭州通判。在欧阳修的引荐下,相识惠勤于孤山,俩人品茗论文,结为诗友。

孤山。2022年12月1日早晨雪景,迄今西湖再也没有下过像样的雪。

孤山一片云。为敬一书院外墙的一处著名题刻,背景与康熙年间浙江巡抚赵士麟的德政及书院历史相关。‌

“我不识君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到杭州后,孤山成为苏轼常来常往之地的另一个原因,是出于对林逋的景仰之情。可惜的是和靖处士驾鹤西去40多年后,苏轼才第一次到杭州做官。

熙宁六年(1073),苏轼在孤山作《柏堂》《竹阁》,暗含对历史兴替的哲思与咏颂古柏之风骨。元祐四年(1089),苏轼第二次来杭升任知州时,欧阳修和惠勤皆已谢世,不胜感慨……

剔藓亭仰视。

有琴一张, 棋一局, 酒一壶,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 以吾一翁。此乃“六一”,欧阳修晚年别号。为纪念恩师,苏轼便以“六一”名泉缅怀。

张岱《西湖梦寻》记载,竹阁与六一泉相邻,为文人墨客游历西湖之重要人文景观。苏轼也经常在这里聚友会客。

竹阁。

时间拨回熙宁七年(1074),杭州知州陈襄(字述古)调离,任通判的苏轼在竹阁设宴送别,并作《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白苏二公祠未建之前,竹阁最早是杭州人用来祀典白居易的地方。宋时这里又增挂林和靖、苏东坡二像,一并祀之,称“三贤堂”。

《咸淳临安志》记载:“旧在广化寺,柏堂后有小阁,多植竹。”《西湖志》有云:竹阁相传为唐代诗人白居易命人所筑。“小阁多植竹,白公每偃息其间,遂以名。”白居易曾题《宿竹阁》诗:“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清虚当服药,幽独抵归山。巧未能胜拙,忙应不及闲。无劳别修道,即此是玄关。”

柏堂。

柏堂前厅。画中人物为印社四位创始人和前后五任社长,以印社孤山社址为背景,人称“西泠先贤图”。

光绪三十年(1904)创立西泠印社时,竹阁纳入社址建筑范围。紧邻竹阁的柏堂原迹久圮,清光绪二年(1876)重建,俞樾题额,云:“柏植于陈,堂建于宋,年久迹淹,因建蒋公祠得其故址,筑堂补柏,为书此额。”现为印社社史厅。

作为江南园林典范,印社现存的柏堂、竹阁等历史建筑承载着白居易、苏轼等历史文化名人的厚重记忆与足以传世的精神力量。

仰望仰贤亭。

鸿雪径。

石交亭。

人间何处有此境?

离开六一泉,我去了孤山后山路2号白苏二公祠、孤山北麓林和靖墓,瞻仰凭吊之余,陷入沉思中:“老市长”曾作“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想来,喜爱孤山方寸天地的又何止僧道?历代有多少人文印记与之相伴为邻。

从白居易、林和靖到苏东坡,孤山在唐宋完成了一次文化的重大升格,成为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标尺与精神家园。它不仅是山水胜景,更是体现中国人文精神的一处“切实所在”。

白苏二公祠大门。

这么想着走着,来到了孤山路31号的月洞门前,门庭若市,有年轻人聚合在这里拍照留念,有的还穿着汉服,成为时下的一道风景。

孤山路31号西泠印社月洞门。

走入门洞内,依然是熟悉的莲池,池中太湖石上由“当代小篆第一人”李伏雨题写的“莲泉”二字清晰可见。印社素有“西泠四泉”之说,依山势自下而上分印潜文闲之“汩汩然来矣”,流淌出一路灵动百年光阴;泉的组合与以诗句“应似飞鸿踏雪泥”命名的石阶小径——鸿雪径曲折盘旋,串联起亭阁楼馆庵庐塔等景观组团相互映衬。高山流水,金声玉振,勾勒出“天下第一名社”的格局与气势。

莲池东侧一方条型狮钮石刻印章,为纪念印社85周年而立。四面刻有参加庆典的134名社员题名手迹。

莲泉。被誉为“当代小篆第一人”的李伏雨题写。

依稀可见右侧崖壁上“渐入佳境”字样。

上世纪初,统治中国‌268年‌的清王朝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1900年,爆发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清政府被迫于次年签订《辛丑条约》。与此同时,华夏文人和知识青年的视线正从秦砖汉瓦经史子集的盛世辉煌转向对民族命运的深刻反思与求索。

有资料显示,科举废除后,中国留学生人数直线上升。1904年到1909年,赴日留学生从一年274人增加到3万人,赴欧美留学生增加到1.2万人。浙江青年周树人(鲁迅)、秋瑾赴日留学寻求救国之道。

1904年夏天,杭州城里的四个年轻人因共同的爱好与追求,恰恰将目光投向了甲骨文和金石铭文,逆潮流承古,求解中华文化之不灭之道。

他们从汉字的演绎与传承中看到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和源远流长,看到了汉字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文化基因与价值观念。同时,也在汉字这块积淀数千年的文化基石里找到了文化自信。

中国印学博物馆展出殷墟出土的铜玺印。

金石寿。仿龟钮刻石石章,西泠印社八十五周年纪念,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

于是,这四个能力专长互补的年轻人在孤山找到落脚点后,萌生了创办印社的想法,开始分工合作。在获得官府批文后,买山立社,谋篇布局。同时,捐地捐房,募集资金,团结同仁,研讨印学,为孤寂清冷的西泠桥畔注入蓬勃朝气和活力。

袁枚若泉下有知,自称余戏刻的那枚私印是否该改成“钱塘苏小有邻里”了。

袁枚摩崖题刻。“古极龙泓像,描来影欲飞。看碑伸鹤颈,柱杖坐苔矶。世外隐君子,人间大布衣。”

作为奠定印社百年基业的这几位年轻人,是被后世称为“西泠四君子”的丁仁、王福庵、叶铭、吴隐。他们个个才华横溢,诗书画印无所不涉、无所不精。在当时也积聚起了相当的社会声誉,无论谁都有资格、有实力坐上社长位子,但他们推举了吴昌硕。

吴昌硕石像。

小龙泓洞前有文泉与闲泉,两泉相通。闲泉位于文泉之东,是印社中极具文化价值的古迹。

吴昌硕像。

被一代书圣于右任称为“风流占断百名家”的石鼓篆书第一人,自然不负众望。读其1914建社10周年时撰写的《西泠印社记》,当回望泱泱华夏璀璨文明时同样充满自信,且字里行间溢彩流光,才情可见一斑。摘录几小节以供分享:

社地与梅屿、柏堂近,风景幽绝,集资规画。

修启立约,招揽同志,入社者日益众。于甲寅九月开社,份份秩秩、觞永流连,洵雅集盛事也。

仰贤亭。

仰贤亭内圆石桌。桌边石刻款识:宣统二年七月,西泠印社丁仁铭,王寿祺篆,叶铭监造,吴隐刻石。

印之佩,见于六国,著于秦,盛于汉。有官印、私印之别。刓玉笵金,间以犀角、象齿。逮元时始有花乳石之制,各以意奏刀,而派亦遂分。

顾社虽名西泠,不以自域。秦玺汉章,与夫吉金乐石之有文字者,兼收并蓄,以资博览考证,多多益善。

尝观古人之印,用以昭信,故曰印信。上而诏令文移,下至契约笺牍,罔不重之。

小龙泓洞内看四照阁。

华严经塔下的岩石上钟以敬书写的“西泠印社”四个篆字,功力、笔势,很有金石气,可称得上集浙派大成之作。

言简意赅,表达透彻,既有办社宗旨定位,也彰显格局宏愿。开篇描述山水秀丽人才辈出,紧接着寥寥数字的“社地与梅屿、柏堂近,风景幽绝”,看得出作为首任社长,对于中式园林美学回归而成就江南园林之佳作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印传东汉。

国学传统,通常与古为徒,字则宗晋,诗则宗唐,刻则宗汉。中国的篆刻艺术,可追溯远古,秦汉达至高峰。印社汉三老石室保存的东汉建武年间《汉三老讳字忌日碑》,不仅是浙江现存最古老汉刻,更是研究汉代历史、汉隶发展及地域文化的重要标本,被誉为“浙东第一石”,视作镇社之宝。

小盘谷。上有汉三老石室,仿吴越国宝箧印经塔建造。

汉三老石室。内藏东汉建武年间“汉三老讳字忌日碑”,国家一级文物,为浙东第一古碑。

没曾想,一方东汉石碑,演绎过一段国宝故事。

那是在军阀割据混战,列强巧取豪夺的1921年,浙江余姚出土的汉三老碑已流转到上海,日本人欲重金购买。时任社长吴昌硕问悉此事后,不忍文物流落海外,自身先行,昼夜作画义卖助捐。同时发佈募捐公启,与印社同仁奔走呼号,终得65人参捐,募得11270块大洋,其中8000用于赎回石碑,剩余部分用于修筑石室,将其永久保存。

为此事,吴昌硕特撰《汉三老石室记》,志述其事,著诗以赞:“三老神碑去复还,长教灵气壮湖山。漫言片石无轻重,点点犹留汉土斑。”

丁敬造像,建于1921年。为“浙派”开山祖,“西泠八家”之一。志书说他“非性命之契,不能得其一字也”

不知不觉中已日昃西泠,我还没有离去的念头,眼前流逝的时光中不只是摩挲苔痕累累、见证历史人文情怀的前哲遗迹,纳闷的正是曾经再也熟悉不过的印社角角落落,如今越往里看越是陌生了起来。

因为,这是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答案。

1918年于虎跑寺剃度前,弘一法师李叔同将自用印93枚藏于鸿雪径苔痕浸渍的北壁石龛中,故名“印藏”。

小龙泓洞内刻有送子观音像,吴昌硕题:行善之人善结果,赠以佳儿佛曰可,观世观人更观我。

不说走过沧桑百年的印社,虽大师云集,然只产生过7任社长,我想的是作为天下第一名社,它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精神内核使得文脉绵延?金石篆刻家们在方寸之间的印章上,又寄托了甚般的情怀与信仰?  

于寻寻觅觅中来到四照阁茶室,点了一杯清茶,边喝着边把山上山下的景观景物梳理了一遍。

四照阁前聚合的年轻人。

忽然间,想起镶嵌在观乐(yuè)楼东墙的石碑上有吴氏先德泰伯、仲雍、季札的记述,便再次寻迹华严经塔西侧的观乐楼石碑。

仔仔细细端详下来,石碑于庚申年(1920)仲夏,由钱唐丁仁撰文,安吉吴昌硕书丹,仁和王寿祺(后更名王褆,字福庵)篆额,仁和叶铭刻石的《西泠印社新建观乐楼之碑》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遁庵,崇祀吴氏先德泰伯仲雍季札,其至德茂矩,微特吴氏世世子孙,即印社同人之子若孙,自今以迄,百世希贤希圣之士,皆当景仰瞻拜于无穷者也。”并“期于传之久远,无俾失坠。”

观乐楼。

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字石潜,号遁庵,也是位于观乐楼前的一栋纪念性建筑名称,最初用于祭祀泰伯、仲雍、季札三位吴氏先祖。观乐楼由吴隐从孙、近代民族实业家、慈善家吴善庆为追慕先祖捐资建造,用于纪念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季札。该楼得名于季札在鲁国观周乐的典故。

吴国公子季札因三次谦让王位、出使列国及“徐墓挂剑”的诚信事迹闻名于世。千百年来,季子文化泽被江南,其精髓包括厚德、诚信。

吴昌硕书《西泠印社新建观乐楼之碑》,划橙色线条处为作者找寻到的几处关键词。

印者,信也。以印授信,基于与古为徒的文人们对金石精神的推崇而渐进式人格理想之提升,不断追求成为“希贤希圣之士”的百年大社,折射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永恒精神史。

《后汉书·广陵思王荆传》有云:“精诚所加,金石为开”。金石精神,扼要说,就是具有坚韧不拔的信念和力量。它既是艺术追求,也是一种人生态度。

右侧背景墙为观乐楼石碑。

“传之久远,无俾失坠”。这般文化使命的自觉表达,凸显出西泠印社先辈们对于金石篆刻精神世代传承的殷殷之情拳拳之心。

“印泉”二字由印社早期社员、日本长尾甲题写。

潜泉。上有吴隐石像。吴隐(1867~1922),号潜泉,又号遁庵。浙江绍兴人,文化企业家。

追根溯源,找到心中大致满意的答案后,来到与山巅题襟馆相连的鹤庐,见其挺拔峻峭,为1923年印社创始人之一丁仁(号鹤庐)捐资建造并以其号命名。门楣匾额所书“鹤庐”,楹联则别出心裁,系观津老人撰、清道人书,上联“梅鹤为邻小坐依然图画”,下联“莼鲈下酒故乡无此湖山”。读罢,带着古风味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正是饥肠辘辘时,眼前闪现出:

鹤庐。

三五好友,相聚于此。庐内一桌,桌上一壶陈年花雕;佐酒者,清蒸鲈鱼西湖莼菜汤也;边喝边聊,海阔天空;头顶仙鹤低飞,暗香浮动,池月渐东上。神仙不过如此耳?

西泠视角。远眺夕阳下的西湖群山。

当我回望月洞门时,太阳已落到西山天际线,隔壁的楼外楼已华灯初上,食客盈门……此刻,最想说的一句话:

西泠不冷,它有一副铮铮风骨;孤山不高,咱心中的巍巍丰碑。

(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2025年12月21日冬至夜至次日凌晨草于西溪云心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