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天目山

潮客_陈晓敏

我读中学的时候,爷爷在天目山做临时工,每天负责从禅源寺到开山老殿的山路卫生保洁。放暑假时,我和比我略小的两个堂弟都会到爷爷那住一段时间,每天早中晚从禅源寺到老殿跑三趟,拾掇游客扔在沿途的塑料袋、矿泉水瓶等垃圾,傍晚就在禅源寺旁那即使在盛夏也冷得彻骨的池塘里游个泳,晚上在爷爷逼仄的单人房里席地而卧。

读大学的时候,父亲在天目山管理局短暂工作过,大四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天目山搞过团建活动,登过仙人顶,但过去了二三十年,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当时的合影才能勾起一点点的回忆。

近几年,朋友相约短途出游逐渐时兴起来,曾经几次考虑过天目山。但人往往这样,认为近的地方反正随时可去,反而久久不能成行。这次,如果不是为了满足女儿出门玩下的心愿,或许还不会与天目山久别重逢。

这次登山,不像小时候一样,徒步从禅源寺经一里亭、三里亭、五里亭、七里亭,到达开山老殿。我们驱车从山门出发,绕过200多个弯,开了近一个小时,直接到达位于半山腰距开山老殿很近的景区入口。这里气温虽然比山下低了5、6度,但依然有些闷热。直到步入华盖遮天的山中,才感觉山风拂体,凉意袭人。天目山景区的著名景点较为集中,相距不远。从入口走不多远,就是四面峰。以前不知道为何命名,现在看来,四面峰或许是四面皆是山峰的意思,与欧阳修“环滁皆山也”异曲同工吧。四面峰边上就是倒挂莲花,其得名有两层寓意,一是石峰状如莲花,二是传说元代高峰和尚为降服睡魔,坐禅峰上三昼夜,疲惫下坠,山峰倒转,托住禅师,故名倒挂莲花。穿过171级台阶的“一线天”,再走一段山路,便到了五世同堂。五世同堂是一棵中生代孑遗植物野银杏,老、壮、青、少、幼22枝复干共济一堂,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享有“世界银杏之祖”之誉。侧行三五百米,可见大树王。大树王相传为乾隆南巡游览天目山时赐名,胸径2.33米,高26米,材积42.9立方米,树龄超过2000年,现已枯死。不远处有新大树王——141号柳杉,胸径2.31米,高50米,材积75.4余立方米。

走过的这些景点,和小时候所见并无大的变化,石碑还是那块石碑,亭子还是那个亭子,但满头淋漓的大汗却说明,登山人已不再是往日健步如飞、一日三登的少年,不能不令人油然而生“当年风景今犹在,不见昔日少年郎”的物是人非之感。《世说新语》记载了一个故事:“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矣,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树犹如此,我也忍不住要潸然泪下了……

遐想被10岁小女儿的叫声惊醒,一路上,她蹦蹦跳跳陪着我穿林越石,饶有兴趣地问东问西,就像一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不知疲倦的蝴蝶,似乎又让我看见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对啊,就如大树王有新老交替,银杏树有五世同堂,我们的生命不是也在生生不息、绵绵传承吗?

传承不息的不仅仅是自然和人类的生命,天目山的宗教文化也是如此。

天目山是江南佛教名山,西天目佛教开山于晋朝永和间(350年左右),但彼时入山僧侣大多垒石为室,结茅为庐,属于草创阶段,唐末在九思坞建宝智禅院,在南麓建明空禅院,规模仍较小。元代高峰禅师弟子中峰、断崖从元朝至元十六年(1275年)起,在这里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寺院,正式寺名叫狮子正宗禅寺。到狮子正宗禅寺建成,方佛事大盛,名僧辈出,僧侣盈千。在国内,成为临济宗中兴之地;在国外,名扬邻国高丽、日本、印度,“上天目,谒中峰”成为各国高僧的时尚。狮子正宗禅寺在元末明初,先后两次毁于兵火。清初禅源寺建成后,香火迁于山下,这一代名刹也就渐趋衰落,旧址称开山老殿。民国17年(1928年)徐世昌题“大树堂”,民国24年(1935年)胡适手书对联“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1985年叶浅予手书“开山老殿”额,郭仲选手书“天目灵山端赖前人开拓,自然宝库全凭来者经营”中堂,现均可供瞻仰观摩。

清康熙四年(1665年),玉琳国师于双清庄旧址增新葺旧,创建禅源寺,全寺占地40余亩,房舍500余间,全盛时有僧一千三百多人。雍正十一年,皇帝御书“禅源寺”匾额,乾隆皇帝两次南巡临寺赐经。抗日战争时期,西天目成为浙西抗日救亡中心,1939年3月,周恩来曾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身份,到达禅源寺,向浙西行署军政人员、政工队员、干训班学员和浙西临时中学师生作团结抗日讲演,对于统一战线和抗日救亡运动,产生巨大影响。1941年4月,日寇派飞机炸毁禅源寺,直到2001年,禅源寺进行重建并举行开光盛典。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作为大树王国的天目山,既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盛景,又有绵延不断的文化加持。也正因为如此,天目山才能坚韧走过一段段坎坷岁月,不断焕发出新的活力!

悠悠历史长河中,天目山还留下了刻苦的治学精神,其代表人物为梁太子萧统,史称“昭明太子”。

萧统是梁武帝萧衍长子,出生第二年就被立为太子,自幼聪明过人,博通众学,谦和仁恕。25岁时,母亲病故,萧统听信道士墓地“地不利长子”而需做风水调整之言,将蜡鹅等物埋入丁贵嫔墓侧长子之位,而被妒忌太子宠爱其他宫监的太监鲍邈之告发,父子心生嫌隙。萧统苦闷出游,于大通元年(527年)来到“天目三

千尺,东南第一峰”的天目山佛教圣地。

相传萧统初到天目,向一位在草庵中念经的老和尚问路,和尚只专心诵经,不予作答。萧统静候在门边,直到天明。这位和尚名志公,所吟正是《金刚经》,因不懂梵文,不分章节,中间难以停顿。因此,萧统译述并将《金刚经》分为32章节,劳累过度以致失明。志公和尚带太子来到东天目,以清泉洗眼,左眼复明,又到西天目以清泉洗眼,右眼复明。现仍有“洗眼池”旧址。

萧统在天目山筑舍隐居,成就最大、影响最远的当为《文选》30卷,以“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为标准,成为先秦至梁的诗文辞赋最早选集,被树为后人选文的样板,唐人流传“《文选》烂,秀才半”,就像后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受昭明太子治学精神影响,天目山乃至临安地区学风盛行,书院迭起,薪火相传,据统计,临安历史上,曾出现过300多位进士,集贤村更是一村18进士,至今仍传为佳话。几百年后,临安更以吴越王钱镠为代表,成为长三角吴越文化的根脉,天目叠翠,吴越千年,为中华文明的延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