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随笔｜拨浪鼓声里的义利辩证法
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种花家队
引言：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党群服务中心的展柜里，静卧着一只锈迹斑驳的老式拨浪鼓。它的木柄诉说着岁月的痕迹。而在几步之遥外，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实时跳动着全球订单数据、物流 信息和汇率波动。这静默的古物与跃动的数字，形成强烈的时空张力。
拨浪鼓是昔日货郎走街串巷的标识，象征着手工时代的承诺与信任。电子屏则代表着现 代商业的效率与全球链接。这新旧对照，正是义乌探寻“义利”平衡之路的生动隐喻——这是一段“义”与“利”在时代变迁的矛盾中寻求共生、在演进中相互成就的鲜活历史。
作为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种花家”实践团队的一员，我凝视着这段历史， 一个大问题在我心中萦绕：从“鸡毛换糖”时期肩挑货担赖以生存的“信义”,到如今“世界超市”执掌全球小商品贸易命脉的底气，义乌如何在财富奔涌的洪流中，始终不曾丢失那杆丈量“义” 与“利”的老秤?
一 、鸡毛与红糖：生存夹缝里的义利共生
探寻义乌“义利并举”的文化基因，必须回到其贫瘠的起点。“鸡毛换糖”从来不是浪漫的 田园牧歌，而是先民在资源匮乏、土地贫瘠中挣扎求存的现实写照。在义乌佛堂古镇，我们 团队成员曾亲手触摸过老货郎们遗留下的扁担。那粗糙的木质，深深的勒痕，无声地诉说着谋生的艰辛与分量。正是这肩挑背扛的货担，成为了早期“信义”最朴素的载体——货物虽轻， 承诺却重。
清末民初，义乌人丁光银出身贫苦，早年以撑船为生，因诚信可靠，货主常不随行押货。 一次，他受严州周姓粮商委托，运送200担白米至临浦，约定货主三日内提货。然而，粮商逾期半年杳无音信。丁光银为守护货物，无法另谋生计，生活陷入绝境，靠借贷维生。直至白米即将霉变，万不得已才将其售出，得大洋六七百元。售米后，他并未隐匿，而是主动向 临浦多家米行留下自己的详细地址，并郑重嘱托：“若遇周姓粮商，请转告他随时来取款。”这 个故事深刻揭示了彼时的‘信义”:它既是恶劣生存环境倒逼的自觉，更是义乌商人内在道德选择与能动性的体现。丁光银在生存绝境中，仍以“不昧他人之利”为底线，其“先义后利”的选择，超越了单纯的生存法则，闪耀着人性的诚信光辉。
彼时的“义”,是换取微薄“利”的绝对前提。寒冬腊月，货郎们许诺带针线换鸡毛，即便大雪封山也要履约；若有一次短斤少两，便可能在十里八乡寸步难行。“信义”是维系个体生存的生命线。
同时，资源匮乏的环境迫使个体无法独存。货郎们自发织就了一张信息与互助的网络。 哪条山路被洪水冲毁、哪个村落急需何种物品，皆互通有无；主动帮同行代销滞销货物，待 自身遇险时才有人援手。这种源于宗族血缘纽带、淬炼于生存苦难的“互助之义”,本质上是风险共担的生存策略，指向的是群体长远的共同利益。此时的“义”与“利”,如同扁担的两头，紧密捆绑，共同构成了求生的道路。外在环境的严酷，与义乌商人主动构建的互助网络，共 同塑造了早期“义利共生”的模式。
二 、市场闸门洞开：“义”的坚守与“利”的狂飙
改革开放的闸门开启，压抑已久的商业活力如洪水奔涌。义乌从最初的“马路市场”艰难起步，逐步走向规范化、规模化。“利”的诱惑从未如此直白而强烈，原始的逐利冲动对基于熟人社会的传统“信义”伦理发起了猛烈冲击。在我们的访谈记录中，老一代商户清晰地记得那段“撕裂与重建”的阵痛期。
同时，“快钱”的诱惑曾一度让“义”的堤坝濒临溃决。假货掺杂、坐地起价、恶性竞争等现象屡见不鲜。市场经济初期“唯利是图”的导向，与曾经支撑小群体的互助模式发生剧烈碰 撞，熟人社会那套依靠口碑和面子的脆弱信用防线几乎被冲垮。老货郎们奉行的“信义”准则，在汹涌的金钱浪潮面前，似乎变得“不合时宜”。然而，正是在这种激烈的拉扯中，“义”的根基被重新审视、选择和夯实。
那些摇过拨浪鼓的第一代市场商户，将“守信”刻进了商业基因。在我们的访谈中，INTCRO的老板娘周女士曾遇到一位中东客户在交易时间需做礼拜。她选择安静等候，婉拒 了其他急于下单的客户。她对此的解释是：“尊重客户的信仰和文化是基本的诚信，急这一单，可能赢得一时之利，但丢掉的是长久的信任和人心。”这已非生存所迫的本能，而是将“信义” 主动升华为现代商业伦理的自觉——诚信体现在尊重契约(按时交易)、尊重对方(文化习俗)和言行 一致(承诺等待)等等。
小组成员与张吉英访谈
星宝伞业的张吉英女士，始终牢记父亲“种田不离田头，看店不离柜台”的朴素训诫。她 对产品质量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坚持选用优质面料和配件，严格把控每一道工序。这份对 品质的“执拗”,在追求短期利润的浮躁氛围中，犹如一根拽住“信义”的缆绳，确保了“货真 价实”这一商业诚信的基石。
在此关键时刻，政府也展现出超强的决断力，实施铁腕打假、整顿市场秩序。这绝非简单的行政干预，而是基于对市场规律的清醒认知：没有公平、诚信的市场土壤，就不可能培 育出繁荣、可持续的经济生态。假冒伪劣不仅侵害消费者权益，更是对依法纳税、诚信经营商户的严重不公，最终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摧毁整个市场的信誉和活力。市场管理者开 始探索建立规则，将约定俗成的道德观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契约和法律规范。这个过程充满摩擦，却是“义利观”从依赖熟人伦理向依靠普遍规则迈进的必经之路。
检察院工作人员与商户交流
同时，“信义”不仅有其刚性底线(货真价实、履约守信),也蕴含着柔性的温度。2022年 俄乌冲突骤然升级，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毛线的商户吴女士给乌克兰老客户发去一批货后， 因战争导致联系中断、货款无法收回，损失巨大。面对困境，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抱怨或追索， 而是对团队成员说：“钱没了还能再赚，希望他们(客户)人平安就好。人要是没了，那就真 什么都没了。”这种在危难时刻超越商业契约、体现人性关怀的“情义”,在高度功利化的商业 环境中尤为珍贵，它意外地成为了穿越市场周期、维系长期信任与合作关系的强力粘合剂。
三、飞向世界之巅：义利内涵的扩容与全球新考
当义乌的集装箱驶向全球每一个角落，“义”与“利”的辩证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考题。信息技术的爆炸式发展，使得贸易从“面对面”转向“屏对屏”,交易对象高度陌生化，信息不对称加剧。我们实践团队在江北下朱电商小镇的调研中，既看到直播带货、跨境电商的繁荣景象，也深刻感受到潜藏的新焦虑与挑战。
随着全球竞争加剧，电商低价厮杀白热化，原材料、人力、物流成本持续上涨，利润空间被不断摊薄。在此压力下，偷工减料、侵犯知识产权、漠视供应链工人权益、忽视环保责 任(如海量不可降解包装垃圾)等“唯利是图”的短视行为，并未根绝，反而在全球供应链的复杂掩护下更趋隐蔽和复杂。
时代日新月异，“义”的内涵亟需扩容与升级。此时的“义”,早已超越了乡土熟人社会的 边界，向更广阔、更纵深的维度拓展：
“信义”全球化：对国际贸易规则、知识产权法律的敬畏与遵守，取代了熟人间的口头承 诺和“面子”。一份严谨合规的合同，其分量远重于老乡情谊。义乌某玩具出口企业，主动投 入巨资进行产品原创设计并申请国际专利，同时严格审查代工厂资质，确保不侵犯他人知识 产权。他们深知，在欧美市场， 一次侵权诉讼带来的赔偿和商誉损失，远超过研发投入。
“仁义”现代化：关怀的对象从邻里乡亲扩展至全球供应链上的工人(保障其合法权益与 安全健康的工作环境)、终端消费者(确保产品安全、质量可靠)乃至我们共同的地球家园 (践行绿色低碳、循环经济)。比如义乌双童吸管公司，不仅专注于产品创新，更将“企业社 会责任”融入核心战略：投入巨资建设“绿色工厂”,实现能源自给和污水零排放；设立员工“亲 情房”,改善外来务工人员家庭团聚条件；推动可降解吸管的研发与应用。其创始人楼仲平 的理念是：“做企业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社会账、环境账。”
“利”的概念也随着时代的发展而重构：纯粹追逐短期暴利的模式已难以为继。越来越多的义乌商户深刻认识到，对“义”的投入——包括合规成本、环保投入、员工福利、研发创新 ——不再是负担，而是通向更稳定、更长久、更有尊严的“利”的核心竞争力。这种“利”体现为品牌溢价带来的更高利润、构建可持续供应链带来的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良好商誉吸引 的优质合作伙伴以及因符合国际ESG (环境、社会、治理)标准而获得的市场准入优势。义乌市政府大力推动的进口贸易升级、数字贸易改革、市场采购2.0版等举措，正是在全球化 和数字化背景下，为商户搭建平台，在更高维度上探寻“义”与“利”融合共生的新平衡点。
小组成员与人大代表访谈
结语：永不停歇的校准——义利辩证法的生命力
义乌的故事，没有也不需要“大结局”。展柜中那只静默的拨浪鼓，其回响早已化形：它 是跨境电商直播间里流利的多语种吆喝，是海量跨境订单抵达时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是来自不同地域的商人在谈判桌上基于规则与信任的握手与博弈。
我们终有所悟：义乌的“义利并举”,绝非一套完美的理论教条或贴在身上的标签，而是一部在生存压力、市场浪潮与全球竞争的淬炼中，“义”与“利”不断被挑战、打破，又不断被重新定义、艰难重建的辩证统一史。其不变的内核，是对诚信、公平、责任(“义”)的永恒 追求，这是义乌商业文明得以延续的基石；而其变化的外延，则是“义”的具体内涵与实践方 式随时代、技术、市场范围(从乡土到全球)而不断丰富、扩容和升级的过程。处理变与不 变的关系，关键在于坚守诚信责任的初心，同时以开放、智慧和勇气去拥抱变化，将“义”的 精神内核融入新的商业规则、技术手段和全球视野(变),最终服务于更健康、更可持续、 更具韧性的“利”。
义乌的智慧启示我们：真正的商业成功，在于深刻理解并实践那杆无形的“秤”——让“义” 成为通向长远之“利”的桥梁，让所获之“利”反哺于更高层次“义”的践行。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校准，是商业文明在时代激流中保持定力与活力的永恒密码。
本文作者：祝羽骞(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暑期实践团队“种花家”队队员)
本文指导老师：刘卓、吴亚婷(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