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随笔｜商业文化基因对义乌经济发展模式的塑造
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种花家队
2025年6月28日至7月2日，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种花家”实践队深入浙江省义乌市，开展了为期5天的实地调研。本次调研聚焦义乌经济发展的文化根基，选取国际商贸城、佛堂古镇、北下朱电商小镇等多个具有代表性的调研点位，通过半结构化访谈、参与式观察、文献分析等多元方法，系统探究一个核心命题：资源禀赋相对薄弱的义乌县域，如何将“鸡毛换糖”所蕴含的生存韧性与婺学“经世致用”的实践理性，转化为具有可持续性的经济发展模式？调研发现，义乌的经济奇迹并非偶然，而是其独特商业文化基因长期作用、持续演化的结果，这种基因渗透在市场形态、商业模式、治理体系等各个层面，形成了一套“文化赋能经济”的完整逻辑。
一、义乌商业文化基因的三维内核
义乌的商业文化基因是一个多维度、深层次的有机整体，历经数百年积淀，形成了以“鸡毛换糖”生存哲学为历史根基、“六义精神”为伦理基底、婺学“经世致用”为实践引擎的三维结构，三者相互支撑、协同作用，构成了义乌经济发展的文化密码。
（一）“鸡毛换糖”的生存哲学：经济理性的历史根基
“鸡毛换糖”作为义乌人在特殊地理环境下形成的生存方式，不仅是一种交易行为，更孕育了独特的经济理性，这种理性在当代商业实践中不断演化，成为义乌商人开拓市场、应对风险的核心能力。
“鸡毛换糖”里的义乌货郎
1.微利累积的规模效应
清代乾隆年间，义乌“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理条件使得农业生产难以满足生存需求，当地农民创造性地以红糖为媒介，走街串巷换取鸡毛、废铁等物资，形成了“肩挑货郎担，手摇拨浪鼓”的流动交易网络。这种原始交易模式中蕴含的“赚小钱、积小利”的智慧，在现代义乌市场中演化为“小额订单高频复购”的商业模式，通过规模效应实现利润累积。
在国际商贸城四区，毛线商户王女士的经营实践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她始终坚持“50元订单准时发货”的原则，即便单笔利润微薄，也不忽视任何一个小额需求。2024年数据显示，其店铺客单价仅68元，但客户复购率高达68%，通过“薄利订单—高频复购—规模收益”的循环，实现了稳定盈利。义乌市场监管局的统计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模式的普遍性：商贸城日均订单中，金额≤100元的小额订单占比达53%，而这些订单贡献的全年交易额占比达37%。这意味着，义乌市场的繁荣并非依赖少数大额交易，而是建立在庞大的小额交易基础之上，延续了“鸡毛换糖”时期“积少成多”的生存智慧。
这种生存理性还体现为代际传承的商业理念。90后夫妻店主（经营品牌INTCRO）在访谈中提到：“爷爷辈‘鸡毛换糖’时，走百里路可能只赚五分利，但他们常说‘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现在我们做电商，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不追求单笔暴利，而是通过稳定的订单量和复购率积累客户，这才是长久之道。”可见，“微利累积”已从一种生存手段升华为义乌商人的核心经营哲学。
2.变通求存的创新基因
“敲糖帮”时期，义乌商人就形成了“前担抬价、后担平卖”的差异化竞争策略，通过灵活调整交易方式应对市场变化，这种变通求存的智慧在现代国际贸易中演化为强大的市场多元化能力，帮助义乌企业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破局。
2019年中美贸易摩擦期间，饰品商户李先生的应对策略极具代表性。当时，其对美出口占比从12%骤降至8%，传统市场遭遇重创。但他并未陷入被动，而是迅速启动多元化布局：首先，针对中东市场消费者对黄金饰品的偏好，开发黄金配色产品线，精准匹配当地需求；其次，为降低客户合作门槛，采用“先货后款”的信用交易模式，增强合作吸引力；最后，派驻双语团队常驻迪拜，近距离服务客户、收集市场信息。通过这一系列调整，其中东市场份额从8%提升至23%，全年总营收不仅未受贸易摩擦影响，反而逆势增长15%。这种“东方不亮西方亮”的灵活应变，正是对祖辈“山不转路转”生存智慧的现代复刻，体现了义乌商人在危机中寻找机遇的创新能力。
（二）“六义精神”的伦理基底：辅助性商业文明支撑
金华市委常委、义乌市委书记叶帮锐提出的“孝义、仁义、节义、忠义、侠义、信义”（简称“六义精神”），并非抽象的道德教条，而是融入义乌商业实践的伦理准则。这些准则构建了低摩擦的交易环境，降低了商业活动中的信任成本，为义乌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软支撑”。
1.信义的制度转化
“信义”是“六义精神”的核心，在义乌商业实践中被不断强化，并逐步转化为制度化的信用体系。俄乌冲突期间，国际商贸城一名毛线商户与乌克兰客户因局势动荡失去联系，当时客户仍有8.6万元尾款未支付。但该商户并未采取法律手段追讨，反而通过中国驻乌克兰大使馆多方打听，确认客户安全。这种重信轻利的行为并非个例，而是义乌商人普遍的价值取向。
基于大量类似的实践， 义乌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信用体系建设不断完善，目前已归集全市60个部门的1550项政务数据，覆盖所有75万家市场主体、280万自然人、1550余家社会组织、508家政府机构和事业单位，形成超过6.1亿条信用记录；金融数据方面，打通全市29家银行，经主体授权同意后归集信贷授信、放款、不良、账户交易、收汇等5大类93项金融信息，已归集5500家企业、4.7万个体工商户共6000余万条运营数据。这一数据差异直观反映出信义伦理对商业环境的塑造作用——低失信率意味着交易双方的信任成本显著降低，合作效率提升，为市场的持续繁荣奠定了基础。
2.侠义的制度破壁
“侠义”精神在义乌的发展历程中，体现为敢于突破制度束缚、为商业发展争取空间的担当。1982年，在计划经济体制尚未完全松动的背景下，县委书记谢高华顶着“投机倒把”的政治压力，力排众议出台了允许农民经商、允许从事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的“四个允许”政策。这一政策的出台，直接激活了民间商业活力：湖清门马路市场的705个摊位在3天内全部租罄，首年成交额即达392万元，标志着义乌市场的正式诞生。谢高华的“侠义”之举，打破了当时对民间商业的制度禁锢，为义乌经济的腾飞打开了第一扇门。
3.其他四义的实践价值
“六义精神”中的其他四义同样在商业实践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孝义：体现为对传统技艺与家族责任的坚守。星宝伞业创始人张吉英祖孙三代传承制伞技艺，不仅守住了手艺的根脉，更将家族精神与企业发展结合，使品牌在市场竞争中保持独特优势；
仁义：表现为对客户文化需求的尊重。一名五金店主为满足非洲客户的宗教信仰需求，主动增加30%的成本，定制伊斯兰绿色包装，这一举措赢得了客户的信任，使其年销售额从500万元增长至2000万元；
节义：彰显于危机中的责任担当。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义乌90%的商户坚持不裁员，通过降薪、轮岗等方式与员工共渡难关，既稳定了就业，也保住了企业的人才根基；
忠义：反映在企业与社会的良性互动中。多次出现义乌商户集体认购滞销农户产品的案例，既帮助农户缓解了困境，也体现了商业群体的社会责任感，增强了地方经济的韧性。
（三）婺学“经世致用”的技术赋能：知行合一的实践引擎
婺学（金华学派）强调“经世致用”“工商皆本”，这种思想为义乌商业注入了注重实践、追求实效的基因，推动当地形成“贸工联动”的发展战略，通过技术赋能实现产业升级，让传统产业在现代市场中焕发新活力。
星宝伞业的转型历程是这一思想的生动实践。创始人张吉英从传统制伞入手，不断通过技术创新与文化融合提升产品价值：
1.技术迭代：突破传统竹骨伞易损坏的局限，将伞架材料升级为镁合金，并引入AI风洞模拟测试技术优化承重结构，使伞骨耐磨度提升300%，产品质量显著提高；
2.文化增值：在伞面设计中融入水墨画等传统元素，使产品从单纯的实用工具升级为兼具文化内涵的艺术品，单价从30元提升至280元，远销37个国家和地区；
3.代际融合：其女儿留学归国后，在传统工艺基础上开发“智能晴雨伞”，内置紫外线监测功能及APP联动系统，实现了“老手艺+新技术”的融合，产品获2024年CES创新奖。
星宝伞创始人张吉英在给小队成员展示雨伞
星宝伞业的案例并非个例，而是义乌企业践行“经世致用”思想的缩影。通过“格物致知、即物穷理”的路径，义乌企业不断推动技术创新与文化融合，实现了从“简单贸易”到“贸工联动”再到“品牌增值”的跨越，为经济发展提供了持续动力。
二、文化基因对经济模式的深层塑造路径
义乌经济发展模式的形成与演变，本质上是商业文化基因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实践场景中的创造性转化。从市场形态的迭代到商业模式的创新，再到治理体系的完善，文化基因始终是推动变革的核心动力，形成了一套清晰的塑造路径。
（一）市场形态演进：生存智慧的空间表达
市场形态演进表
义乌市场形态的每一次升级，都是对“生存需求”与“文化适应”的回应，是商业文化基因在物理空间上的显性化呈现。
1.摊位集市（1982年前）
这一阶段的市场形态是民间商业智慧自发形成的结果。廿三里镇农妇冯爱倩的抗争事件成为关键转折点：当市管会收缴其货郎担时，她当街拦下县委书记谢高华，直言“我们靠双手吃饭何罪之有？”这句朴素的质问，直指民间商业的生存合理性，直接推动了1982年“四个允许”政策的出台，使长期处于“地下”的民间交易获得合法化地位。政策实施首年，湖清门马路市场就创造了392万元的成交额，验证了“民间商业智慧需要制度认可”的逻辑。这一阶段的市场形态虽然简陋，却承载了义乌人“靠劳动生存”的基本诉求，是生存智慧首次获得制度空间的体现。
2.货贸商城（2002年至今）
随着义乌市场的国际化发展，现代市场空间被赋予了更丰富的文化内涵，通过“文化适配”降低国际交易摩擦，提升市场竞争力。国际商贸城的设计与运营深度融入文化元素：
为满足中东客商的宗教需求，设立2000平方米的专用礼拜区，并配备精确的麦加方向指示系统，尊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信仰自由；
在引入支持17种语言的AI实时翻译系统、提升交易效率的同时，保留了86%商户坚持的“签约前饮茶”传统仪式，通过情感连接增强合作信任；
设立廉政文化展馆，用全息投影技术还原“谢高华颁布四个允许”的历史场景，强化商户对市场发展历程的文化认同。
据国际商贸城管理处2024年度报告，这些文化适配措施成效显著：外商采购额占比达38%，跨境交易摩擦成本降低21%。可见，文化基因的空间表达不仅是对历史的纪念，更是提升市场国际化水平的实用策略。
（二）商业模式创新：变通基因的危机响应机制
义乌在多次重大危机中展现出的强大韧性，其背后是“变通求存”文化基因驱动的危机响应机制——通过快速识别风险、多元布局市场、灵活切换策略，实现逆势增长。
三次重大危机中的文化逻辑实践
义乌的商业发展史，是一部在危机中寻找机遇的历史，三次重大危机的应对充分体现了变通基因的作用：
三次重大危机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当多数地区出口受挫时，义乌商户发扬“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的“四千精神”，主动开拓东欧市场，推动出口额逆势增长12%；
2020年新冠疫情：线下交易受阻后，义乌政企联动，仅用48小时就上线“云开市”3D虚拟展厅，将传统“货郎担”文化符号植入直播带货场景，强化品牌辨识度，带动线上成交额增长45%；
疫情期间政企共渡难关
2024年红海危机：全球海运受阻、成本飙升，义乌迅速启动多式联运方案，通过“义新欧”班列与缅甸陆运通道结合，将物流成本涨幅控制在8%，远低于全国海运平均23%的涨幅。
北下朱电商小镇五金店主李先生的实践印证了这一机理。2023年国际海运价格暴涨，严重影响其对中东市场的供货。他迅速联合20家商户，共同包租货运专机直发中东，既保证了交货时效，又通过规模效应降低了单客物流成本。这种“抱团互助、灵活切换”的模式，正是“敲糖帮”时期“担帮互助”传统在现代商业中的延续，体现了变通基因的强大生命力。
（三）治理体系创新：实践理性的制度转化
义乌的治理体系创新，始终围绕“如何将文化基因转化为制度红利”展开，通过政策设计与信用治理，将“无形”的文化理念转化为“有形”的制度支撑，实现了“文化软力量”到“经济硬实力”的跨越。
义乌的政策制定并非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而是对民间商业智慧的“追认、规范与升级”，形成了与文化基因相契合的“政策接口”：
1982年“四个允许”政策：本质是对“鸡毛换糖”所代表的民间商业需求的制度认可，打破了计划经济体制对商业活动的束缚。据《义乌改革开放政策效益评估》测算，这一政策使制度性交易成本降低37%，极大激发了市场活力；
2024年《深化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方案》：将义乌人“敢为人先、务实创新”的精神写入“七个先行”条款，试点“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对2.8万种小商品免征增值税，简化通关流程。这一政策直接带动年度交易额增长27%，是文化基因在新时代政策设计中的体现。
三、结论：活态传承的县域经济启示
义乌的发展奇迹，并非偶然的政策红利或资源禀赋优势，而是商业文化基因“活态传承”与“创造性转化”的必然结果。这种传承不是对历史符号的简单复制，而是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对文化内核的灵活运用与创新发展，其经验为其他县域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
（一）义乌市场发展的经验阐释
义乌市场发展的核心驱动力可拆解为三个相互关联的要素：
生存韧性：“鸡毛换糖”衍生的变通求存哲学，是应对危机的核心能力。调研显示，义乌70%以上的危机创新案例（如市场多元化、物流模式调整等）均可追溯至这一文化基因，其本质是在资源约束下“找生机、谋突破”的底层逻辑；
技术引擎：婺学“经世致用”思想推动产业升级。截至2024年，已有126家本土企业通过技术迭代、文化融合实现转型，平均利润率提升40%以上，形成“贸易牵引制造、制造反哺贸易”的良性循环；
环境支撑：“六义精神”构建的低摩擦交易环境，降低了市场运行成本。数据显示，这种伦理支撑使义乌市场监管成本较全国平均水平降低31%，商户间合作效率提升近50%，为经济高效运转提供了“软环境”保障。
三者形成“文化理念→实践创新→制度保障→经济增长”的正向循环，构成了义乌模式的核心逻辑。
（二）政府角色转型关键
在文化基因转化为经济动力的过程中，政府的角色需从传统的“政策供给者”转向“文化接口设计师”，其核心职能是促进文化基因与现代经济的适配与融合：
文化传承载体化：通过编撰《鸡毛换糖故事集》纳入中小学德育课程、在佛堂古镇设立“鸡毛换糖”实景体验馆等方式，让文化基因融入日常生活，实现代际传递；
转化机制系统化：建立“文化基因识别—评估—转化”的三阶段政策实验室，如2024年设立的“传统智慧数字化扶持基金”，专门支持将“六义精神”“经世致用”等理念转化为现代商业模式的项目；
符号去化与精神聚焦：避免将文化基因简化为“六义”“鸡毛换糖”等符号进行强制推广，而是聚焦其“生存创新”“务实求变”的精神实质，通过北下朱电商小镇“变通之星”评选等活动，引导商户在实践中践行文化内核。
义乌国际商贸城
义乌奇迹的本质，是生存韧性与实践理性的制度化结晶。当“鸡毛换糖”的变通智慧与“经世致用”的技术赋能，通过“六义精神”的伦理支撑与制度转化，形成适应性的经济模式时，即便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资源约束下，也能创造“无中生有”的发展范式。其最根本的启示在于：文化基因的价值不在于对历史符号的复制，而在于其对现实问题的创造性应答能力。只有让文化活在实践中、融入制度中，才能为县域经济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本文作者：项宇诚（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暑期实践团队“种花家”队队员）
本文指导老师：刘卓、吴亚婷（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 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