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连的日子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我们农村，掀起了一股手艺人北上打工的浪潮，像辽宁大连、丹东、山东青岛等等城市，都是首选地。都说那里开发得快，钱好挣。

1993年新年刚过，大地还笼罩在春寒料峭的寒意中，我与几个老乡作伴，决定也去大连闯荡一番。从一大早出发，傍晚时分总算赶到了上海提蓝桥公平码头。由于去大连的人太多，我们通宵排队，一直都买不到船票。脚骨立得笔直，人冻得发抖，快挨到自己了，却说船票卖完了，连个票子的毛都没见着。在码头附近的三益旅馆滞留了两天，第三天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花将近三倍的高价，以每张150元的黑市价从黄牛（票贩子）手里买来了船票。这是五等舱通铺，原本只要54元一张。

客轮有六层，从头等舱，二等舱，依次到五等舱，散席。五等舱舱位贴近水面，睡的是上下钢丝铺，但男男女女都挤在一个大厅里，床与床没有隔离，铺位有数百张之多。而散席已在客轮的水下部位，从圆形小窗向外望，可以看到被轮叶泛起奔流的海水。散席没有床位，旅客只能拿一条分发的草垫子着地而卧。轮船很大，可以容纳近千乘客，船舱内设有餐厅、舞厅、电影录像厅等设施。

铺好被褥后， 大家都兴奋地走出舱外，伫立 在船舷上看风景。此时，海风扑面，极目远眺，烟水浩渺，浪涛翻滚。面对浩瀚无垠的大海，不禁让人感慨，大自然面前人是何等的渺小！船行不久，海面就呈现黄、蓝两种不同的颜色，有人大呼“快来看快来看”！只见海面上笔直的分际线泾渭分明，那是黄海与渤海的交汇处，大家都啧啧称奇！

从下午四点登上轮船，经过二夜一日，第三天早晨七点船终于停泊在大连码头。走出舱来，外面朔风凛冽，气温一下子冷了很多，与舱内简直冰火两重天！北方确实比南方要冷，码头上几个穿着长军大衣，剃着板刷头的高个男子正在维持秩序，人们背着大包小包陆续走下船来。

当日我们按着地址找到了先期来到这里的老乡，远隔千山，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异乡相见，大家都分外亲切和激动！中午，我们举杯欢饮，一边喝一边聆听老乡为我们介绍这里的情况。

来大连打工的外地人很多，除了我们浙江的，还有河南的，湖北的，山东、江苏、安徽的，他们蹲在马路边，旁边立着泥工、木工、刷油漆、拉货的小牌子，等着雇主来叫。我们浙江人声誉较好，不用路边打广告，基本上都靠老乡间相互介绍。数天后，我们在桃源街所阳巷租好了房子，开始做起家装。

在大连做落家装修，都是先与雇主讲好价钱，完工后结账。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主要靠给包工的老乡打工，那时的工钱是45元一天。当时的大连，虽然经济已比较发达，但治安很乱，流氓黑帮很多，经常有打架斗殴的，我们的工钱也时常被赖。记得有一次，给一户将要结婚的人家做，完工后，虽然也已拿了一部分生活费，但多数还在。户主说给他们暂缓一段时日。过了个把月，为头的木工和我们三四个人按约前去讨要，还未进门，那户人家的儿子就出来了，指着为头木工的鼻子道：妈了个逼，你看你干的逼样活，还来要钱？然后毛病挑了一大堆，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那个木工说道：大哥，当初干完活的时候你可是满意的呀，现在话可不能这么说！谁知那人二话不说，过来一把扯住头发就是几个巴掌！我们一时间都被吓懵了！初来乍到，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都说大连人狠，经常有被打的。他们一般不打女人，但男人之间互殴，不到对方爬不起来就不歇手，真是打人不怕血腥臭！说翻脸就翻脸，好好的两个人在一起喝酒，他跟你干杯你不干，他给你斟酒你不要，他就站起来劈你，说你看不起他！除非你一开始就说不喝。你喝倒了，吐了，他就说你讲义气，是哥们。北方人长得人高马大，彪悍凶相；而南方人个矮小巧，性情温顺，与北方人相比个头相差一截，他们称南方人“小不点”。南方人出来挣钱以和为贵，怕生事，常常忍气吞声，他们就当自个是地头蛇，咬定你不敢吱声。

木工头傻傻的站着，敢怒不敢言！那人恶狠狠地吼道：滚，以后再来要，老子揍死你！一场辛苦做出来的工钱就这样被赖了。后来听说，那个人以前在部队里当过兵，复员后也不务正业，整天跟社会上的一些流氓混在一起。估计快结婚了也没钱，南方人好欺负，干脆钞票赖掉算了，只是我们白白当了个冤大头！

当然，我们南方人中也有勇敢的。就听说过有一个木工，人长得也不怎么扎壮，但脾气很爆，大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勇气！有一次东家也想赖他的工钱，他去要了几次没给，一怒之下拿了一把斧子，赶到东家家里，猛地把斧头劈在桌上，怒目圆睁说道：今天你们要是不给钱，我不活，你们也别想好过！那户人家被他的气势吓倒，乖乖的付了帐。这事后来在我们南方打工者中传为英雄美谈！

在大连租住，那时外来人员都要办理暂住证，每个月交纳暂住费，派出所会不定时来查。有些抱着侥幸心理钻空想赖交的，一旦被派出所人员截住，就会被抓去，一顿耳光脚头是免不了的，还要罚款。所以一听说派出所来查暂住证，一些人都会东躲西藏！现在想来，那时算是不讲人权的，估计来查证的也不是正经的警察，多是些临时雇佣维持治安的吧？更有甚者，一些南方的打工者好好地在路上走，被派出所当成了流民抓走，押到远地方做义工然后遣送。这就像前些年一些市场管理人员粗暴执法，谩骂、没收卖菜老农财物，闹出案子来一走了之，相关单位只要说一声是临时工被解雇了，所有责任一股脑儿推他们头上就没事了。

还 有一次，休息天我们三四个人去大连市区青泥洼桥逛。102电车到站后，大家步行去商场。走着走着，回头忽然见四个人少了一个，急忙回去找，终于见他从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满脸惊恐！大伙忙问他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在后面走着怎么就不见了？他说，刚刚因为抽烟点火，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点着，就跟我们落下了。忽然上来两个穿着黄大衣剃着光头的彪形大汉，见他个头小巧是个南方打工仔，就把他裹进大衣里挟持到了那条偏僻的小巷，捋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钞票，还有大半盒烟和手上戴着的一块手表，人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听他一说，我们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大连的治安竟然乱到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后来我们外出一般都不单行，尤其是晚上一些冷僻的小路里。

我这样说，也不是说大连有多么不好，毕竟社会上还是好人多。我们租住的房东大妈，就经常给我们送一些吃的喝的，老说我们出门人苦，见面总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一些人家，我们装修完工也总是千恩万谢，还送我们烟啊酒的。

有一天，我们几个人去香炉礁给一户人家干活，当家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个也不高，人很和气，有些像我们南方人，但就是很仔细，总是时时挑毛病，提要求。因为价钱低，干了几天，我们越发觉得挣不了钱，于是决定偷偷跑路，工钱也不要了。当我们收拾好工具刚走出门口没多远，恰好碰见他下班回来，结果把我们堵了回去。大家担心他叫来人挨揍，只好硬着头皮不声不响再去干。活儿快要完工的那天，他对我们说：今天你们也做好了，晚上请你们下馆子。然后提前把工钱算给了我们，还给我们加了很多，大概他也记着工数，不让我们吃亏。这真让我们出乎意外！

晚饭定在一家叫“”天香园”的小酒馆里，他已提前点好了菜，满满的一桌，有许多海鲜。大连是海边城市，海鲜本就多。他老伴，还有儿子媳妇孙女儿早早坐在桌旁等候我们了。见我们到了，都站起来笑容可掬地请我们落座。席间，老人热情地为我们斟酒夹菜，还让我们慢慢吃，说里面还有好几个炒菜。大家不停地碰杯，觥筹交错间，有说有笑，一点拘谨也没有，气氛热烈而温馨。我们受宠若惊，想不到主人家如此客气！

吃完饭，服务员泡来了茶。东家媳妇点了卡拉OK，热忱地邀请我们上去唱，大家都不好意思纷纷推辞。饭店的卡拉OK客人是免费唱的，而外面摆在马路边的，唱一首歌要一块钱。见我们胆怯，她自己上台先唱了起来。那时郑少秋的《摘下满天星》，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还有童安格的《把根留住》都刚流行，桃源街电影院的音箱整天播放着这些歌，大家都耳熟能详了。东家媳妇年轻漂亮，身材修长，说话轻柔，落落大方，脸上总带着微笑，很有城里人温文的气质。她女儿还只有四五岁样子，估计她也不过二十六七吧。她歌喉甜，举着麦克风面对着我们，也不看歌词，能句句与原唱吻合，大家都情不自禁拍起了手。当唱到苏芮的那首《牵手》时，荧屏上是男女分唱，她停下来再次盛情地邀请我们哪个上去跟她一起唱。我们都相互看着，最后，一个胆大的同伴走了上去，拿起了麦克风。

她唱：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

同伴接下去：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所以幸福着你的幸福。……

深情地歌唱，热烈的掌声，把气氛推到了高潮！这天晚上大家都很开心，这也是我在大连遇见的最热情的一户雇主，至今仍然深深难忘！

大连虽然位于中国东北地区最南端，属温带气候，但毕竟是北方城市，相比我们家乡，气温相对较冷。直到四月后，天才渐渐变暖，柳枝披绿了，漫山的杏花也开了，远远望去仿如一片雪海。刮风的时候，花瓣纷纷坠落，犹似雪花纷飞，既美丽又让人伤感！

印象中大连很少下雨，因为三面环海，夏天也并不酷热。许多小区住宅都建在山上，马路宽敞，空气清新。夜晚约二三个同伴在空旷地上乘凉闲谈，看天上繁星点点，再俯瞰城内万家灯火，竟与繁星交相辉映，这是怎样一副美丽的夜景啊！而到十月下旬，刚刚还是暖和的天气，过夜就气温骤降，大雪纷飞了，令人始料不及。大连是干冷天气，尽管气温下降到了零下十七八度，西北风打在脸上刺骨地疼，但只要有暖气，或者躲在屋里烤个炉子，感觉也就不怎么冷了。

休息天的时候，我们就去桃源街电影院看电影，或到青泥洼桥工人文化宫看通宵录像。也有在影剧院内设的游戏厅里玩老虎机的，赢了游戏币就换四块五角一盒的“金桥”牌香烟。金桥分长桥和短桥，也即长支与短支，在那时的大连都是很吃香的高档烟。

桃源电影院门口有不少烤羊肉串的新疆人，“嘟噜噜嘟噜噜”地打着哨子兜揽顾客。一到晚上，那里就成了夜市，人来人往非常热闹。羊肉串一块钱五串，写着“假一罚十”。暑天的时候，晚上八九点钟，在烧烤摊前的小凳子上一坐，点上十串、二十串羊肉串，再来个“棒槌岛”的冰啤，咕咚咕咚地喝着，那个适意来，让你从口里一直爽到心里！还有挂着“正宗兰州刀削面”牌子的，炒面的人站在炒锅一米开外的地方，肩上扛一团面粉，左手扶着，右手用刀飞快地削着，只见一片片菲薄的面片准确无误地飞入锅中，不多也不少。然后加入青菜、肉丝、胡萝卜片等配料，油锅爆炒，再撒上一撮盐加上一点辣油，一会儿一大碗香喷喷的兰州刀削面就出来了，让你吃得舌头舔鼻头！而且价格便宜，只需一块七角一碗。

五一节，大连市里十分热闹，劳动公园举办了第二届游园会，有大型文艺汇演，观众人山人海，到处是飘扬的彩旗五色的汽球。人们欢声笑语，一派节日气氛！公园里还有许多义务为游客理发的学生，他们的公益行为受到了一片赞扬。

天热了，我们去老虎滩捞海带，洗海澡。秋天的时候，我们四五个同伴租了相机，买了胶卷去劳动公园、万达广场骑马拍照，还到金州开发区游玩，那些照片至今还保存着，想起来曾是多么美好的瞬间！

因为长期做家装，东奔西跑的，大连的角角落落我好像都跑遍了。市区从桃源街到青泥洼桥、斯大林广场；农村从夏家河子到三十里堡到王家沟，还有沙河口、海军潜艇学院、金州开发区、旅顺口，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我的脚印和汗水。

由于家装生活经常衔接不上，一度我又去了家具厂。至少进家具厂有个稳定的工作，而且还不用租房。只是家具厂比家装辛苦，经常开夜工到十一二点，但挣钱比家装多。

大连二年，有苦有甜，有收获也有失落。背井离乡漂泊在外，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一首《你在他乡还好吗》，常常听得我们热泪盈眶！农历九四年腊月，距离春节又已不远，时光匆匆间又快一年过去了。正好手头的活也告一段落，我决定辞别同伴提早回家。上午八点半，我登上了回上海的“长力”号客轮。当我站在船舷上，迊面凉凉的海风，把刚才背包挤船的燥热一下子扫得荡然无存，所有在大连的疲惫和不快仿佛也全无影踪了。轮船渐渐驶向大海深处，码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大连城熟悉的轮廓在一点点隐去，终至看不见。回忆两年来在大连的点点滴滴，我不由心潮澎湃！忽然想起一句歌词：

为了生活，

人们四处奔波，

他们在追寻什么………

此刻，一种辛酸的感觉由然升起，不知不觉间竟湿润了我的双眼！对着远去的城市，我在心中默默地向它告别：

再见了，大连！

再见了，大连的山山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