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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
吴跃青,中国诗歌学会,中国硬书协,市作协会员,武义县作协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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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记忆 乡村记忆 (一) 塘边人 塘边人,原名吴德松。德字辈的人,现在村里是没有了,当年大多是一些年事已高的人,德松是其中较为年轻的。六三年冬,我们从淳安迁移到武义时,塘边人才四十出头的样子。当时不比现在,男人一旦过了二十八,就会认为是娶不上媳妇,要打光棍了。被村人认为是要打光棍的,在村子里,一共有三个,除了塘边人还有元里人,美国人。元里人分到了一队,美国人分到了二队,塘边人分到了三队。这样的分法,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种歧视,但里面却包含了它通透的公平和朴素的智慧。 塘边人是个明白人,不笨不贪不馋不懒,家里家外,都调理得井井有条。塘边人,是村里捉狭鬼给人取的一个绰号,村里大部分人都有,没有贬损人的意思,据说迁移前在淳安老家,塘边人宅子边有一口小池塘。讨不到老婆,主要是“家里太没有了”,一间半房子,家徒四壁,父母早死,家里穷的连件棉袄都置不起,拿什么来养女人? 塘边人就住在我家的隔壁,说隔壁,就是真的隔一堵墙。当年我们从淳安迁过来的时候,移民建筑队为了省时省工省力,就是这按照这个格式建造的,行成排竖成列,中规中矩,看上去有点像城里的宿舍楼。所以现在我看他们盖房子,隔壁之间都用两堵墙,常常会不自禁的想,为什么不合用一堵墙呢?这样不是更省钱吗? 因为是隔壁,两家人走的比较近,帮来帮去也是常有的事。塘边人就曾经提出来说,他的西厢房开个门,直通到我们家。话说白了,就是两家合一家。当时我爷爷去世时间还不是太久,我哥哥才出生。我父亲母亲应该是犹豫过的,父亲说,大清早四五点要去赶早工,赶完早工又要弄点吃的,白天田畈里做,又要做饭炒菜,一个人的日子是很难过的。但我奶奶说,我们这个村里的人口德很差,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来,就没有同意。奶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时候奶奶也就四十来岁,周周正正,头发还很黑,高高的挽了个髻——我是从六四年的全家福看到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哥哥,五十多岁的爷爷须发皆白,佝偻着腰,跟现在耄耋老人差不多。就让我哥哥认他做了干“爸爸”。塘边人平时省吃俭用,这次很舍得的,买了顶帽子一双袜子,作为"爸爸”的礼物。 塘边人是得什么病死的,村里人没有人能讲清楚,多年以后我问母亲,母亲用肯定的语气说,是伤寒,我有些怀疑,父亲在世的时候,都是含糊其辞,不怎么管事的母亲咋会这么清楚呢?伤寒就这么凶悍吗?那一天晚上,奶奶过去探视,塘边人躺在床上讨水喝,喝完了凉茶,滚烫的热水端起来就咕噜咕噜往下喝,一摸头,烫得要死,奶奶知道情况不对,颠着小脚着急忙慌去找大队长老吴说出事了。人命关天,一时很多人过来帮忙,那几年,刚移民,村人很抱团。那时候根本没有汽车,甚至是拖拉机也没有,人们连夜用躺椅、麻索、竹杠做的担架把塘边人抬到县城医院,可能送来太迟了,医生已无能为力了。 塘边人的坟就在铺余山的山脚下,离我爷爷约是十余丈的路程,我爷爷在北,他在南。路虽不算远,但间隔地有块隆起的小山包,尽是灌木乱石,很难走,碰上雨雪天,更是蜀道难,所以我们时节日上坟,我主要是看天气,父亲却是一次不落,上香,挂纸,掰食,年景好还放一串鞭炮,口中念叨,亲家佬,猪肉,豆腐,馃——收住吃啊。 父亲去世后,架不住母亲的殷殷谆嘱,我接过了父亲未竟的工作。塘边人孤零零的,没人祭扫,太凄清了。他的坟,没有石碑,没有名字,坟头是十几块比巴掌稍大的卵石垒成。坟上,一根橡树曲曲折折的长了起来,足有2人多高,我把幡伞挂上去,烧了纸钱,又放上吃的,说,亲家佬,起来了,起来吃了啊——— (二)美国人 美国人,大号是吴德顺,他的绰号就有好多了,比如(美)“国佬”,"读去”。那些缺德鬼为什么把他叫美国人,我不知道,但是"读去",是有一段故事的。 美国人小时候,家境还是相当不错的,他的母亲是个很有角色的人物,丈夫死后,和一个城里的裁缝师傅好上了,夫唱妇和精打细算挣上了一个殷实的家底,及至儿子渐长,这个有角色的母亲思量着送儿子去念私熟。 私塾的先生姓宗,也可能是钟,我们淳安方言,宗和钟发音相近。宗先生是位很受乡人尊敬的老师,他品行高尚,教学有方,该打打,该骂骂,一丝也不偏倚。我父亲是优等生,深得先生的器重,读了三年书,也被先生的戒尺打过一次,父亲的小伙伴就没这么幸运了,有一个叫尚海的,读书写字都不行,掏鸟摸鱼第一名,天天书背不出,手打得像馒头似的,吃饭手拿不住筷子。美国人却没这个机会,屁股没坐热,直接给开回来了。 老师教,人之初,性本善,读去。美国人很乖的,喊“读去”,再教,赵钱孙李,读去。美国人跟着“读去”,几个回合之后,先生心己了然,让他母亲把他领回去了。他母亲叹息,我百年后,他怎么办呢?果然,她走后,美国人的日子越来越难,大冬天的,穿一件四面拉风的破棉袄,腰间用一根稻草绳系着,脚底一双烂草鞋,哆哆嗦嗦走在寒风里,像一只被遗忘的寒号鸟。 人穷了,再有点那个,小孩子都糗他,常常拿他开涮,学着大人样,喊,国佬,美国佬!然后拿手比划成枪,嗒嗒嗒嗒——美国人就脸一沉,右脚一跺,短命鬼,老来生精!小孩子不怕,继续扫射。美国人就真生气了,嘴里啰啰啰啰不知说什么,举起拳头就势要打,小伙伴见人真毛了,心里发怵,呼哨一声,作鸟兽散。其实大人也好,小孩也罢,对美国人就是恨不起来,你想吧日本人烧杀掳掠,国民党坏事做绝,可美国人呢?没听说做过什么坏事,就被我们神武无敌的解放军一顿胖揍夹着尾巴逃跑了。所以美国人这个绰号并没有太大的恶意,顶多带一种戏虐的成分,何况在生产队劳动中,美国人(另一个队是元里人)还真缺不了,我和美国人同属二队,对他还是比较熟悉的。美国人是专职的“挑夫”,每年割稻(麦)季,不用队长使唤,他就带了个扁担,柱杖,箩箍(套在箩筐上的藤索)上工了,他负责把田间的稻谷送到晒场,当然他一个人是挑不完的,剩下的由正劳力(男将)和半劳力(女将)趁午饭和晚收工顺带挑回去。要没有美国人,这样的累活,安排谁来干?谁干都不合适,谁干都跟你急。队长只好委屈自己,碰上他陪个小心,时不时给他点支烟,美国人也不客气,叉开两条泥巴腿,眯缝着眼睛,深吸两口,咝咝地吐着烟圈,享受人生的高光时刻。抽完了烟的美国人,精神陡长,脚底生风,扁担也叽咯叽咯的欢唱起来。 说起那刚下脱粒机的湿稻,一担至少是一百三四十斤,旱田还好说,遇上烂泥田,脚陷在泥里足有半尺深,从田里到田塍路,一般人根本就跨上不去,不仅要有蛮力,更要有巧力,首先当用柱杖撑住下田埂,然后腰腿一齐发力,但又不能过猛,一过猛,就钻进下面的田里了。所以,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合格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能吃能睡能屙能干活,你还要指望他做什么,读书好,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又有几个?只是他的底分(劳动一天的基础工分)是偏低的,一般的,男将10分底,女将7分底,美国人堪堪评了个7分。 美国人倒没什么意见,女将们早已牢骚满腹,这里面又有一个典故。说实话,无论是割稻,插秧,挑担,女人绝不输男劳力,终于有一年,有个小媳妇,据说在娘家是妇女主任三八红旗手,领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向队长发难了:都说女人能顶半边天,在这里为什么重男轻女?割谷插秧耘田施肥,我们,哪样比你们男人干得差了?他们评10分为什么我们只评7分?女人们伶牙俐齿语炮连珠,队长哪是她们的对手,一时败下阵来,结结巴巴说这是先皇定的,他没权利改。女人们哪肯干休,非把队部记工房掀翻了个。最后一个老者说了句,十分底要去耕田的。 耕就耕!没什么了不起。小媳妇才不怕呢。 可她很快发现,这牛根本不听她指挥,让牛向前,它偏往后,让牛向东,它偏向西,和牛怼了半天,竟然是一寸未翻。红旗手焉了,再不提底分之事。须知牛是有灵性的,它欺生,其次,你得会说牛能懂的语言,嗨——,表示向前,哇——表示停止,撇溜索——向右,犁轨里航嗑——一直向前。一味用强,只会适得其反。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哪会说这些淳安话?呆个三年五载也只能说个夹生方言。当然,这样的分析未免有些牵强,村里不是有很多本地媳妇吗?她们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如果有,那是怎样的一道风景啊! 美国人也从没有耕过田。要让他试试,他可以吗?没有人给他机会,他自己也不争,记工房倒是天天有人吵架的,为农活的分配,为工分的多寡,美国人从来不参与,他双手捧肩,在一边角落静静地听,像一个世事洞明的智者。后来就分田到户了。 分了田的美国人有点悠闲,弄完了自己的一亩二分地,就去打点零工,农闲和元里人岀门到做好事人家讨酒讨肉吃。人们奇怪,这两人,锣不敲鼓不带的,咋消息这么灵通呢?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十几年,九十年代未的时候,美国人的右胸口长了一个疖,这个疖越来越大,像一只大葫芦一样窜出来,疖头乳白色,疖身淡红色。走路的时候,美国人用一只手小心托举着,一脸痛楚的样子。有人问他,痛吗?痛的。 到人民医院去看过没?看了,要好两千呢。 美国人找过村干部,找不找一个样,村里没有钱,务工都落实不了;他又向驻村的赤脚医生求助,医生的医术不错,说做是能做,就是要麻醉,没有麻醉,谁都吃不消的。 美国人就死了,有人说他是疼死的。人们叹息一阵,各自散了。 (三)元里人 美国人死的时候,哭的最悲切的,是元里人。他声泪俱下,诉的时候哭,哭的时候诉,听者无不动容,脆弱的暗自抹泪,都说,元里对美国人是真好,真感情。 是的,他们曾经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一起受着社会的挤压,互相安慰,抱团取暖,一个人却先走了,让另一个人怎么办? 元里,有点"痴”,痴,在我们淳安人的语言,是傻的意思,我们小时候元里人就是痴呆的代名词,比方两个孩子吵架,一个说你个笨蛋,另一个肯定骂你才元里人哩。我讲两件事,可以窥其一斑。有一年,一辆外乡人开着拖拉机运货,不慎把元里家檐角的瓦片给撞了,那司机见是元里,捏软柿子耍横,任元里怎么哭闹就是不赔。有好事者教元里,下次再来,你拔住它的皮带盘,让他走不了。元里果然照做了,可双手怎是机器的对手?只听得“咣”一声,八个指节被皮带齐齐绞断!第二件事,刚分田到户那当儿,元里家的水田就在我们家田的正下方,形状像一弯新月,中间只隔一条田埂,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真真的。水稻的长势,与别家差距不大,主要是少了些农家肥,返青慢,谷穗不结实。麦子就有点不像样了,稀稀拉拉,长毛草比麦秸还高。麦收时节,他提个小竹篮来了,攥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手捏着麦头,"嘁”一声把麦穗斩下来,丢进提篮,一块地收完,堪堪大半篮。我们打趣,元里,明年不要种了,种子都不够数。元里歪着头哦哦地应着,第二年,照样看到他过来"掐尖”。 好在,元里人和美国人处世的方式并不一样。美国人一天到晚揪着个脸,没有好声气,元里人,一天到晚逢人就笑,讨好的傻笑;美国人会偷懒,一看左右没人,就溜到树下躲荫凉,元里人,不会,只会死受;美国人谁的话都不理会,一般人甭想支使他,他只认队长,他怕别人捉弄他,元里人呢,什么人的话都听,甚至是小屁孩的指挥。比如,村口塘边上有一堆牛粪,你去捡一下,元里人就说,我么,吃完饭就去。一会儿,他便颠颠的去了。 好在,那年月,田和山都已分到各户,人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元里人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他日在路上碰上,不高兴,别过脸蹭蹭蹭过去了,高兴时,道一声,元里,在哪里发财? 细心的人,还是发现了村人称呼的变化,“元里人”变成了官名“元里”。骂人的话里再也找不到元里人的字样。一日,得闲,人们拢在一起扯家常,其中一人说,好像很长时间没看见元里了?是不是生病了?另一人说,不会,元里怎么会生病呢?人被拖拉机弄断的指头都长出来,还长岀了指甲;讨来的猪肉,一块块放抽屉里,时间一长,变质长毛,人吃了,愣没事。 众人点头,这基因,够强。 又有人说,可能是去了新安江妹妹家了,元里他一年去一次,存几个钱,尽抛在新安江。 众人啧啧,这是真亲戚,我们这里有几个? 等大家安静下来,一位长者清清嗓子说,这元里这个名字,是读书人起的,元,是初,首的意思,也就是说,初始,第一的地方。众人肃然。 现在的元里,虚岁八十有九,是村中数一数二的老寿星。每次见到元里,看着比父亲还大五六岁的元里,心里充满了羡慕和敬意。他气色红润,头发很黑,眼明耳亮,一般六七十岁的老汉赶不上他。这两周回乡下,转来转去,却感到不太对,我问母亲,元里都好两个星期没看见他了,是不是生病了?母亲说没有,元里强的很,每天一大早都出去挖地,白天就呆在家里,装空调了。 我吁一口气,点点头,应了一声,哦。 后记 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在这块曾经养育我们的土地上,出过力,流过汗,我们应该记住他们。写他们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写我们自己,写我们在黄土中刨食的父辈,写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被生活挤扁的人们,他们生存状态,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想说,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尊重,也应该得到尊重。 2021.0909
2023-05-14 10:33
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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