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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坐茶馆的父亲 □金阿根 父亲爱去茶馆喝茶,他当然不知道喝茶能清肺、明目、利尿、减肥、软化血管、防癌抗癌等许多医药功能,因为他是一字不识横划的乡下人。在他看来,喝茶是一种习惯一种乐趣一种享受。只要农活稍有空闲,他就划一只小木船,也或手上挎一只竹篮去萧山县城,在东门的东旸桥、陈公桥、长浜沿那些茶馆里泡上半天。一进茶馆他就如鱼得水,与这个点点头那个打打招呼,坐下便吆喝:“来壸绿茶!”当店小二送上一小壸茶和一只杯子给他,便倒上先喝上一口,就忙着和同桌茶客们天南海北吹起来。 母亲一直反对他坐茶馆,说是浪费时间耽误农事,说茶馆这种地方是非之地,既然在家也要泡上三次茶,倒不如在家喝个痛快。父亲对母亲的唠叨是不屑一顾的,说家里的水怎能比得上县城里毛家河、九华滩的水好,泡出来的茶味道就不一样。说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自己做生意全靠茶馆里摸行情。其实他的生意上不了台面,就是从乡下收购些家孵小鸡,挑到余杭海宁等地,吆喝着"萧山大种鸡"出售,从乡下收购黄鳝泥鳅卖到杭州的奎元馆、知味观。父亲不像我爷爷那样,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惜爷爷于1943年被日本鬼子杀害,爷爷死后落得家破人亡家道败落。父亲的生意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土改时分到二亩多水田,我家成份划为贫农,我才能于1964年光荣入伍,成了北海舰队的一名海军战士,第二年就成了中国共产党党员。 我从部队回来后在城里工作,50多岁的母亲突然去世,而几个妹妹先后出嫁,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孤独的生活,于是把茶馆当作消磨日子的场所,又天天泡在茶馆里,只是年岁大了嫌跑县城累了,而到公社所在地的塘桥街上喝茶。正如我母亲生前说的,茶馆里的确是是非之地。小街上有家茶馆,老板是当地一位姓陈的退休公社书记,父亲似乎把他当作告老还乡的海宁陈阁老,把陈书记的话当作圣旨。陈书记说你为何不去城里儿子那里享福?父亲揺摇头说城里房子像鸡笼那样住得憋气。陈书记说你儿子在出口企业当厂长,外国人有“白蒂头”香烟(外烟)送他,你去要几条到茶馆里分分让大家开开洋荤。父亲信以为真,当我买两条“利群”烟给他居然不要,非要“白蒂头”,我无奈只得从烟草公司买了一条“健牌”一条“万宝露”给他。于是我对他坐茶馆也心怀不满,只是不好说他罢了。 没想到父亲大半辈子坐茶馆的习惯,却在幼小的孙子面前吃瘪了。我母亲去世后这几年,星期天我便带儿子到乡下看他,常常是“铁将军把门”不见他人影。等他从塘桥街上茶馆里回来,儿子老三老四毫不客气地教训爷爷:“我让爸爸送50斤煤饼给你,烧上几壸开水,再给些龙井茶叶,你在家喝个夠,省得我们在门外等你大半天。”我怕父亲生气刚要制止,不想他爽快答应,还说4岁的孙子介懂事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赶紧杀鸡剖鱼烧水煮饭,吃饭时把两只鸡腿统统挟到孙子的饭碗里。你说这老人也怪,倘若我这般教训他早就火冒三丈的了,足见何等的宠爱他的宝贝孙子。 自此,只要我有了好茶叶,儿子会催我一起去乡下送给爷爷。自从村上安装了自来水,父亲去茶馆的次数少了。由于自来水水质比河水好,每当喝着我送去的好茶叶泡的好茶水,总会乐得瞇起双眼心情特别舒畅。不过他没说我这个儿子的孝顺,却乐得合不拢嘴在左邻右舍中对孙子赞不绝口。 高兴的是被父亲言中,我儿子确实比我有出息,在杭报集团工作了10多年得到了锻炼,如今在阿里巴巴为中层干部,工作得心应手。可惜父亲去世得早,喝不上孙子的新茶。每年清明节,儿子和我一同去扫墓,他总会给爷爷坟前插上一支清香,摆上一盒好茶叶,并恭恭敬敬地拜上几拜,算是对爷爷的一份孝心。而退休后的我也有了茶馆情结,邀三两位好友,品尝名茶的滋味,谈生活中积累的创作素材,文章刊发的兴奋之情,而且还有茶点饭食可以自助充肌,比父亲那时的茶馆条件更多了。 (作者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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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01 18:36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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