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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糖炒栗子 □陈茂生 栗子好吃。在街头是点缀都市风情的零食小吃,在厅堂是为“硬菜”增味增色的绝佳配角。正是上下自如的栗子风范,令市井之中处处炒栗香,文坛之上美栗文不断。 小雪刚过,街边水果店就用玻璃拦隔一隅,里面还悬着一盏亮晃晃的灯。奇怪,如今更亮更省电的LED灯畅行天下,而炒糖炒栗子的锅上依然会是个白炽灯泡;有个纸质粗陋灯罩随风摇曳的话更添怀旧风情,若街角的风再稍稍凛冽些;栗子还未尝就觉得味道一定与十年或更久以前一个样。梁实秋先生在名为“栗子”的散文中写到:“在北平,每年秋节过后,大街上几乎每一家干果子铺前都支起一个大铁锅,翘起短短的一截烟囱,一个小利巴挥动大铁铲,翻炒栗子,不是干炒,使用沙炒,加上糖使沙结成大大小小的粒,所以叫作糖炒栗子。烟煤的黑烟,哗啦哗啦的翻炒声,间或有栗子的爆炸声,织成一片好热闹的晚秋初冬的景致。”除了用电不用煤外,那熟悉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食栗之道不少。譬如江南名菜栗子烧鸡,被浓油赤酱包裹的栗子看似完整如初,入口却是即化的绵软,体现了大厨的功力;精致的栗子蛋糕是“蛋糕界的奢侈品”,偶尝即可。而街头巷尾炉火幽幽现炒现卖,入口还带几分碳火余味的糖炒栗子最勾魂,但同时有既爱又怕的矛盾心理。爱,当然是那口香甜软糯;怕,是因为里面那层附着于果肉的软壳,拨开油亮深褐外壳就能自然分离的,当然最佳;但遇“紧密抱团”的就麻烦很多,囫囵一嚼也行但终觉腻味更不心甘;执意从细节入手追求本真,常常又弄得一手渣渣,入口仅为十之六七,更坏了原先那份心情。所以觉得栗子优劣,口味占五成而能否顺利剥开同样重要。每到栗子上市时,在小区边菜市场摆摊的安徽老李生意特别好,靠得就是那台剥壳机器。褐色栗子倒进去,不一会儿就淡黄色“赤膊”着出来;不过也仅对外形近乎浑圆的有用,一遇形如“木鱼状”的也束手无策了;而网传各种秘籍也多不管用。 源于外国寓言的成语“火中取栗”用过不少次,与其说是形容相互间的信任与欺骗,还应能理解为敢于从危难中抓住机遇在风险里绝处逢生。汪曾祺回忆在扬州吃栗子情景:“我的家乡原来没有炒栗子,只是放在火里烤,冬天,生一个铜火盘,丢几个栗子在通红的碳火里,一会儿,砰的一声,蹦出一个裂开壳的熟栗子,抓起来,在手里来回倒,连连吹气使冷,剥壳入口,香甜无比。是雪天的乐事。”想想也觉得很生猛很有乡土味,火中取来的栗子味道也一定不差。 栗子长于北方。唐诗“行路难•其二”有此二句:“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天宝年间长安街区“社中儿”里小混混用“梨栗”作筹码,玩斗鸡跑狗“赤鸡白狗”的赌博;未曾留意中国最善作诗、更不屑为伍的李白、李翰林由边上过,并为“栗”留下一笔。百余年后,打仗不行但喜欢栗子的南宋官员从京都开封逃到临安杭州,随后一百五十多年里栗子在江南深深扎下了根。著名的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使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杭州城里有个叫李和的炒栗名气很大,别人怎么仿制也没他的味道好。老先生并有诗一首《夜食炒栗有感》:“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来。”一生盼望“王师北定”的陆游吃着炒栗,还在想当年清晨杭州“和宁门”外与文武百官一起饿着肚子等上朝的情景。那时的和宁门外“早间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那位李大师的糖炒栗子当然会有,也就是这么传承下来了。 小时候,冬天弄堂里会有挑着小煤炉的摊贩,那声“糖炒栗子”的吆喝好像悠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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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09 20:03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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