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陈 去大陈岛时是秋天。 清晨薄雾弥漫，七号码头边的江面水波浑浊，延伸过去，与远处灰蒙蒙天空融成一片，对岸景象在无边的雾色中，只剩极浅的轮廓彰显，江上，隐约能看见一艘艘船只，有的顺流而下，有的逆流而上，由远及近，如同从亘古的灰暗中破空而来。 临近启程，已经有一艘名为“庆达号”的白色游轮等在岸边，不多时，阳光渐渐明朗，薄雾消失，它便在轰鸣中启动，缓缓驶离岸边，将我们带上前去大陈岛的路途。 大陈岛古称东镇大山，向来以奇山异石海天一色闻名，它位于台州的东面，属东海海域，与主城区直线距离约四五十公里，从七号码头过去，快船约一个半小时航程，而慢船则要两小时，都不算短，好在沿途海景有一种逐渐变化的美，让人心中期待之际，旅途也不至于无聊乏味。 游轮过一江山岛后，海面渐渐有了蓝色大海的感觉，幽暗的浑灰慢慢褪去，如墨镜里天空般的碧蓝逐渐呈现，纯粹干净，让人心旷神怡，更随着船只的深入，水质越发清澈，闪烁着迷人耀眼的浪花。时常有一些海上飞鸟，划空掠过，或有一些海平面上隐现的小岛，将人眼神短暂带走，等回过神来，海水已跟之前变化极大，更加碧蓝，清澈到让人忍不住想跳下去畅游。同行游客们这会也纷纷举起手机向外拍照，记录这陆上见不到的景色，有些熟悉附近水域的人也开心的给周围人介绍，海水变蓝，离大陈就近了，因为只有深入海中，才能保证纯净不受污染的蔚蓝血统。 在游轮马达声中，船头不断破开海浪迎风前进，于后方水域画出两道漫长的白色痕迹，如同追在后方的两条水龙，我望着早已看不见的陆地，连岛礁都渐行渐远，天地之间，苍茫的只剩我们一艘船。这时，远方开始有一个小点浮现，渐渐展开成一片丘山般陆地，有人喊，大陈岛到了。 的确是大陈岛，随着船只的靠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岛的模样，也看到了码头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那些比我们早出发的人也刚到不久，正熙熙攘攘等待接应。我们从船舱的狭窄出口挤出，沿着之字形步道上到码头，硬着头皮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这会岛上酒店接人的中巴车也在不远处的停车区排列着，不时有司机或导游吆喝着各自预约的游客，凑满一车人就带去酒店安顿下来。 我们等来的司机是个黝黑壮硕的东北汉子，估摸四五十岁的样子，嗓门浑厚却带点粗哑，张嘴便似乎冒出些辣人的北大荒味道，大陈岛以山为主，道路多是高低起伏，他驾着一辆颇有年纪的中巴车，开起来却游刃有余，仿佛把每一处弯道都过成了秋名山，但在我们看来，却像一匹急躁的野马，着实把我们惊出不少冷汗。 酒店位于面朝东海一侧的山腰，是一个二层小楼，跟九十年代的单位房一样，一排走廊，对应一个个房间，一有什么动静大家就都开门出来，在走廊上左右打着招呼互问互答的那种，房子倒还很新，加上老板与时俱进的将它改造成了颇具特色的民宿，电视空调热水俱全，倒是完全超出了我们对这个远离陆地的海岛的预期。从酒店的走廊看去，下方是一片漂亮的碧绿草坪，稍远一些便是海岸线，立着一些礁石，平静的海湾里围着几块海田，不知养着何种海洋动植物，江浙一带的沿海不同于北方平原，几乎都是断崖式的海岸，较少沙滩，大陈岛也不例外，远远望去海崖峭得瘆人。 我们刚把行李安顿好，东北老哥的声音出现在走廊上，“你们好了吗？上车，带你们去转转！” 第二回坐上这辆面包车，急速过弯的可怕感觉淡了一些，大概觉得安全了，心绪开始放松，路上也有心欣赏四周景象。岛上在解放后经历了几十年几代人的垦荒，从原先的不毛之地，成为如今植被茂密，风景宜人的美丽海岛，一路上，茂密的植被比比皆是，覆盖了大半个岛屿。环岛的过程，会走山道，穿山谷，也会经过居住区的小路，在核心居住区，这里还有一个停泊的港湾，此刻港湾内水面平静无比。远处海角矗立着一座白色灯塔，仿佛大地之上伸出一只招呼回家的手，环绕港湾，房屋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各种颜色交织，旅游的兴起让它们有了不同的新身份，有的成了民宿旅馆，有的成了餐厅酒店，有的则售卖起海边的纪念品。 我们的车子从岛的东侧出发，绕过人迹罕至的山地，穿过人群密集的港湾，又穿过一个隧道，转了几个弯后车子突然就停了，抬眼看去一座硕大的白色巨浪雕像巍然屹立——到浪通门了。浪通门以海流湍急，海浪汹涌而得名，属大陈岛强风浪区，由本岛和北岸的屏风山相夹形成了一个喇叭形海门，海水从东海涌来的时候经过喇叭口的放大爆发出极强的浪涌力量，千万年来不断海蚀让浪通门一带形成了奇特地貌，基岩纹理交错，发育成一条条纵向海蚀槽，部分岩面嶙峋凸起，似奇形异兽，又似珊瑚石笋。如此的地形吸引了我们的好奇，几个人纵身从路边的石栏翻过去，第一次踏上岩面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坚硬的多，一个个尖尖的突起有点磕脚，但好奇心抵消了这种不适，并顺畅地将我们送到离海更近的地方去眺望东海。这个角度的东海，视野里已经没有什么岛礁，一直到远处跟天空相接的海平线都是空旷的海面，午后炙热的阳光投射下来瞬间就被幽深的海水所淹没，只有少量海水在这场水与火的博弈中化作了云朵，浮在低空以另一种形式荫蔽海洋。 在大陈岛东南侧，是岛上最负盛名也最为鬼斧神工的甲午岩。要近距离看甲午岩，须穿过一片黑松林,折过几条石阶小路，才豁然看见巍巍巨礁于惊涛中屹立，左右两块巨石垂直坚挺，任四方万千海浪扑击岿然不动，岩壁如削，岩层鳞次，有若神斧劈就，其与大陈本岛间仅仅数米之隔，但深不可测，渊底白浪汹涌，涛声雷鸣，虽有栏杆，还是令人恐高不敢俯视。往下的台阶小路上，随处可见扭动的海蜈蚣及不知名海岛昆虫，它们在走道和岩壁上肆意横行旁若无人，引起不少惊惶。 正对甲午岩的一块崖上，还有座亭子，名为“思归亭”，站在亭内，面对烟波浩渺东海，风光绮丽，“垂天雍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这里正是观云海、看东海日出的胜地，有做足了功课的游人，绘声绘色介绍着这个亭子的典故，说是当年蒋介石与宋美龄到此休憩，为观景所建，触景生情产生了“思归”念头，彼时国民党已经败退，残部退守大陈岛上，隔海相望的大陆，已经遥遥不可及了。 思归，思归，胡不归？海风呜咽，时过境迁，讲述答案的人和答案都早已化为历史。 夜渐渐深了，天空幽暗，星光点点，远处三三两两渔火破浪归来，驶入水光平静的港湾，阵阵海风中，传来大陈镇上的歌舞升平，让人不觉沉醉。 更遥远的天际，不知不觉，海面与天空已钻进如墨的夜晚，隐匿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