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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玲
三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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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猛虎下山 □杨小玲 桌子上凌乱地丢着药盒和胶囊,地上沾着饭粒玉米屑,沙发上堆着没有叠好的衣服,你就坐沙发里头,电视机是开着的,你打着嗑睡,我推开门唤着你时,你歪着头睡得正香。我有些疑惑,曾经那个整洁刻板的你去了哪里?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邋遢的糟老头的?从前的你将家中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的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四季草木青绿,花朵迭放。 你常常问我,你今年几岁了?当我说出一个数字时,你先是惊了一下,然后你若有所思,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岁数。幸好你还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还没忘记我是谁。 你说,我有这么老了?我活过了你爷爷你奶奶的年龄,我什么都不怕。 这时,我会朝你点点头,老头,你一点都不老,你还像四十多年前你抱着襁褓之中的我时,我眯着眼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帅! 你笑着,一只手握在拐杖上。江南六月的雨自带潮潮的风声,你以一个背影立在我的前侧,这时我依然相信你有宽阔的肩膀,健壮的双臂,能及一双行走如飞的双腿,此刻我知道你的心恰如一只猛虎悄悄地下了山岗…… 你还记得许多年前我们一起走过家乡灰山底吗?你指着那片繁茂的山岗告诉我,在这里曾住着一只黄皮黑纹的老虎,它闯过松树林间回头瞟了一下山谷,你和它就是这样匆匆的相遇,又各奔西东。我能想像那个初秋,阳光烈烈像在午后摆开酒席,你满脸烧红,你自诩是景阳岗的武松,你握紧拳头准备一搏,而它只是冷冷地瞥了你一眼就走开了,沉默便是英雄之间的较量!据说见过此虎之人廖廖无几,还有位是灰山底的最老长者,他说山中有虎无人信,但从黄皮小儿之口说出虎时,村中哗然。 老头,在你漫长的壮年里,你将自己活成一只虎。你,一个说着赣南口音的小江西将我们的家从温州搬到泰顺,再从泰顺迁到平阳,尔后从平阳再辗转到江山贺村,最后我们得以离灰山底最近的地方落脚。老头,当你以磁力线的方向回归那片土地时,你心中最热切想见的是祖母,还有便是住着一只虎的那片山岗吗?虎倘若在,它许是老老虎吧,但它一定会在山谷的某个林子间偷窥你,它记得年少的你,但一定也认识老去的你。 老头,四十岁之前的你,一直在颠沛流离,母亲说家才安顿下来又要搬家,不停地搬家,我们可以只在某个地方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吗?你沉默不语。幼年的我常记得你的肩上会扛着一个巨大的青色粗布的包袱,然后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装着还是在泰顺大山里打制的家俱,母亲推着车,哥哥和我在板车上,我们一家以一个异乡人的角色出现在各个地方的小镇上。那时尘土飞扬,梧桐絮子落满头发,我们说着别人听不懂的方言,我们灰头土脑的脸上满是疲惫。 然而老头,只有你,你的双目如虎闪着绿光,因为你觉得每一次搬家都让你越来越靠近那个地方。 温州,泰顺。平阳鳌江。江山贺村。广丰灰山底。最后,我们找到了你说的那片土地。 老头,有时我在想你像是《文城》中的林祥福,他的一生在寻找富庶的江南,那里春山细水,说话软语,出门就要个乘舟,女人踩着木屐走路,她们绣的丝绸胜过一百倍的北方粗布,她们皮肤白晳管孩子叫“小人”,然而这个叫文城的地方根本不存在过,它真实的名字叫溪镇。可是老头,你和他又是有那么不同,你心中的文城你真真切切的来过,又真真切切的生活过,它从来不是虚幻而缥缈的。 寻找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你的文城叫灰山底。 老头,你患病这一年多来,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度过的,感谢春风之手将你完完整整地留在我们身边。现在的你每天吃完饭就像孩子似的吵着要出去玩,你已经能推着轮椅在楼下简单地走动。 “我买了一顶新帽子呢。” 没有人关注你时,你从房间里找出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自言自语道,你们都是骗子,说好了假期要带我出去玩的,怎么一个个都不吱声?傻子叔方才打电话说刚从青岛玩回又到北京了,还见到毛主席了。 你戴上帽子,整了整衬衫的纽扣,狡黠地笑着,仿佛随时就要出发。 老头,现在你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你需要乖乖在家吃药静养。其实我知道你最想去的地方不是青岛不是北京,而是那个叫灰山底的地方。我们再像从前一样站在那片山岗之下,然后你指着那片松林向我吹牛:这只住着一只老虎,黄皮黑纹大晴,我见过,我见过……它只是偷瞄了我一眼就跑了,难道它也怕我不成? 那么细细算来,那只虎为了见你,已经等了七十年。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虎,即便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头,愿你手牵白马,心若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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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5 14:49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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