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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凌霄·根 文\汪永良 六月的午后,暑气还未到最盛之时,我踱进老友的庭院。院不算深,却因一角围墙爬满了凌霄,平白生出几分幽邃来。老友不在,我便独自赏那花。 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凌霄花便从那墙根起,分出无数枝条,虬龙似的攀附而上。枝条是枯褐色的,看着苍老,却有生气潜藏其中——隔不远便生出些细如龙须的气根,紧紧地吸附在砖面上,一分一分地,将自己托举上去。叶是羽状的,绿得鲜润,密密匝匝铺了一墙,像挂了一面翠绿的帘。花便从这绿帘间探出头来,一簇一簇的,橙红橙红的,呈漏斗状,像朝天吹奏的小喇叭,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泼洒出这样一片明艳。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回头,是老友,此间的主人,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他手里提着一把陶壶,两个杯子,朝我笑笑:“来得正好,这凌霄,该配今年的新茶。” 我们在墙边的石凳上坐下。茶是清香的龙井,浅浅地斟在素白的杯子里。老人并不急着喝,只是望着那一墙的凌霄,眼神悠远,像在看花,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都说这花爱攀高枝,是个趋炎附势的性子。”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可你细看看它,哪一处不是靠着自己?根在土里扎着,气根在墙上抓着,自己把自己撑到高处去开自己的花——这哪里是依附,分明是借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阳光正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那些橙红的花朵上。花不算大,却开得精神,每一朵都朝着天,昂着头,仿佛真要与那烈日争一争光辉。风来的时候,满墙的叶子簌簌地响,花儿轻轻摇晃,却并不掉落,只是那样稳稳地,立在枝条上。 老人呷了口茶,缓缓道:“这世间万物,哪有谁是完全孤立的?藤攀着树,树傍着山,山依着地。关键不在攀不攀,而在攀的时候,根还在不在土里,骨还在不在自己身上。失了根本,再高的枝也是浮萍;扎得住根,再矮的墙也能开出花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墙根处。那里有一根枝条,许是被人踩断了,伏在地上,却还是倔强地向上翘着头,末梢竟也绽出三两朵小花,虽不及高处的那般硕大,却也红得灼灼。 “你看那一枝,”老人抬了抬下巴,“断了也能开,低了也不怨。它只管自己开着,不与人争,不向谁借。这才是凌霄的本色。” 茶渐渐凉了,日头也西斜了些。橙红的花在斜阳里愈发浓艳,像是要燃起来的火。老人的话却还在我心里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们总以为向上是好的,却常常忘了问:向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比别人高,还是为了看到更远的风景?我们总以为独立是难的,却常常忘了:真正的独立,不是拒绝一切依靠,而是在依靠中保有一颗自立的心。凌霄花若是没有那些气根,便只能匍匐在地;可若是没有那深扎泥土的根系,爬得再高也只是无根的浮萍。它懂得借力,却不失力;它懂得向上,却不离土。这是它的智慧,也是它的风骨。 起身告辞时,老人送我到门口。回望那一墙凌霄,在暮色里依然鲜亮,像一阕沉默的诗,一首无言的歌。我忽然想,人生或许也是如此——不必拒绝借力,但不能丢掉自我;可以向往高处,但得记得来路。能高则高,不能高便低处开,只要根还在,花总会有开的那一天。 凌霄花依然在墙头静静开着,不说话。可那满墙的橙红,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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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1 07:16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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