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碰瓷”记 千年瓷都景德镇，窑火生生不息，瓷韵绵延千载。近日，承蒙好友杨德、汪璇相邀，我与书画好友赴这座充满瓷韵的古城。在书画圈，人们总将沉浸式画瓷的雅趣戏称为“碰瓷”。这场远离市井喧嚣的体验，让我近距离邂逅釉上彩、釉下彩两大传统瓷艺，亲身亲历制瓷过程，细细体悟匠人坚守的初心与传承的力量，全程收获满满，余韵绵长不尽。 高铁缓缓驶入瓷都大地，刚踏出车站，满城温润清雅的瓷意便扑面而来。沿街瓷店鳞次栉比，各式瓷品琳琅满目，精巧雅致、百态千姿。街头的宣传景致、道路命名，处处皆与瓷器息息相关，整座城市弥漫着悠远厚重的瓷文化气息，一步一景，皆是瓷韵。 抵达宾馆稍作休整，我们便按捺不住满心期待，匆匆赶往好友的陶冶工坊。工坊临街而建，布局清晰分明。前店主营瓷器售卖，各式方圆各异的瓷器成品、素色坯料错落摆放，琳琅满目，满满当当；后店是瓷器待烧制加工区域，静置着诸多待加工的瓷坯半成品，瓷坯半成品将送至专门窑口进行烧制。楼上便是专属的瓷绘作坊，是描摹瓷上丹青的一方雅致天地。 初入工坊，杨德老师先行悉心授课，为我们细致讲解了釉下彩与釉上彩的核心技艺与区别。所谓釉下彩，即在素坯之上落笔彩绘，覆以通透釉层，经1200至1400摄氏度高温一次性烧制而成。纹饰深藏釉下，成品表层平滑温润，无丝毫凸起质感。其经典色调以青花、釉里红为主，质地坚固耐磨，色泽历久不褪，无铅无毒、安全温润，釉面通透莹亮。元、明、清三朝，景德镇青花瓷技艺臻于鼎盛，风华绝代，成为中国陶瓷艺术的经典名片。 而釉上彩工艺恰好与之相反，是在烧制完成的白釉瓷面之上二次创作，再经600至900摄氏度低温烤烧定型。纹饰附着于釉面之上，微微凸起，触感层次分明，色彩繁复艳丽、样式丰富多变。但受低温工艺限制，部分釉上彩器物易析出铅镉有害物质，且表层颜料长期经冲刷摩擦极易褪色，因此并不适合作为日常餐具长期使用。如今广为流传的粉彩、五彩、珐琅彩，皆属釉上彩工艺范畴。 此次“碰瓷”，我们先尝试的便是景德镇最具代表性的经典工艺——釉下彩。手中的瓷坯质地纤薄，尤其是大型瓷瓶的瓶口坯体尤为单薄，稍有不慎便会磕碰破损。杨德老师悉心指导我们，需双手轻托瓷坯，全程不可用力按压，发力需轻柔有度。我们谨遵老师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从货架取下，轻轻放置在专用绘瓷转盘上。瓷瓶本身重量不重，可我们众人皆心怀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还未动手，额头就微微沁出薄汗，生怕有一丝闪失，损坏坯体。 工坊备好的素坯色泽温润，呈淡淡的米黄色，质地紧实细腻、哑光质朴，与宣纸的绵软质感截然不同。瓷坯吸水疾速，落笔分寸极难拿捏，容错率极低。我们从基础青花技法入门，先以铅笔轻勾轮廓、定好构图。青花瓷作为釉下彩的巅峰代表，以含氧化钴的特制颜料绘于素坯之上，颜料呈沉静的蓝黑色，落笔易腻，浓淡干湿极难调控，初上手便让习惯纸上作画的我们倍感生疏。为稳妥落笔，我们先以淡笔勾勒框架，敲定布局层次。因铅笔芯主要成分为炭，高温烧制后，浅浅笔痕便会自然消融，不留半点瑕疵，为创作免去诸多顾虑。 瓷上丹青与纸上笔墨，看似同源，实则意境、技法全然迥异。常年与宣纸为伴，我们早已熟稔水墨晕染、随性写意的洒脱，落笔挥洒自如、进退随心。但瓷坯质地致密坚硬，无法形成水墨晕染的通透层次，落笔轻重、运笔缓急皆有章法，分毫皆定成败。下笔过轻，颜料浮于坯体表层，高温烧制后色泽尽数褪去，空留空白；下笔过重，颜料堆积厚重，烧制后极易溢色晕染，打乱整体构图，破坏画面意境。更考验心性的是，釉下彩落笔无悔、成型无改，全程无法涂改修饰。即便出现纰漏，也无法像纸面创作那般擦拭重画，唯有小心翼翼刮除表层颜料，重头落笔、静心重塑 不仅落笔严苛，瓷绘的执笔姿势更是极大考验。作画时手腕不可倚靠坯体、不可贴合桌面，需全程悬空执笔，凭腕力虚劲运笔，凝神控墨。寥寥数笔下来，众人便手臂酸胀、腰背疲累。昔日娴熟的笔墨功底，在瓷坯这方全新载体上全然失了分寸，落笔束手束脚、迟迟不敢下笔，真切体悟到纸上丹青与瓷上笔墨的天差地别。全新的载体、严苛的技法，让每一次落笔都成为笔墨功底与沉稳心性的双重淬炼。褪去浮躁、平复心绪后，众人皆沉心静气、从容落笔。谋篇布局细致周全，描摹层次循序渐进，逐层填色、细细晕染，反复调试颜料浓淡、把控运笔节奏，打磨每一处细节。在沉浸式的创作中，我们慢慢探寻到瓷上笔墨的独特韵律，渐渐挥洒自如，于素坯之上勾勒竹石清韵、花鸟灵姿，书写心中丘壑。 一番静心雕琢，一件件瓷绘作品初具雏形。它们虽无宣纸画作的肆意洒脱、飘逸灵动，却自带瓷质独有的温润内敛、古拙雅致，别有一番韵味。待所有构图笔墨定稿，我们将满心创作交付窑火，静待淬炼重生。烈火焚炼、脱胎换骨，是素泥蜕变为瓷器的最后一程修行。千度窑火褪去坯体的质朴粗粝，锁住青花的清雅澄澈，让一瞬的笔墨勾勒，沉淀为恒久不朽的瓷上风华。 从前观瓷，只叹器物温润雅致、颜值绝佳，却从未深知一器成型的万般不易。纸上作画，可反复修饰、随性挥洒；瓷上丹青，落笔即定、百炼方成。这场短暂的沉浸式体验，让我们褪去浮躁之心，读懂了匠心的坚守、传承的厚重。世间每一件精美瓷器，从非流水线的速成庸品，而是笔墨心意、时光沉淀、匠人匠心与烈火淬炼的完美交融。 一日瓷都之行，一场沉浸式“碰瓷”，让我们真正走入瓷艺内核，窥见千年窑火生生不息的秘密。素泥无声，承载方寸丹青；窑火有情，淬炼世间风华。常年伏案宣纸，我们早已习惯落笔可改、随性写意，进退从容；可瓷上创作教会我们，落笔无悔、事事审慎。在分毫运笔之间，我们学会静心、学会克制、学会坚守。每一件温润瓷器的背后，皆是匠人日复一日的斟酌打磨、岁岁年年的时光淬炼。这场瓷都之行，不止让我们收获了亲手创作专属的瓷作，更让我们亲身触摸到传统工艺的温度，懂得了何为匠心、何为敬畏。行程虽短，瓷韵绵长，萦绕心间、久久不散。惟愿来日重访瓷都，潜心研习技艺，尽览釉上彩的绚烂风华。 （叶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