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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声,男,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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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捕音旧事 文\汪永良 上了年纪,记忆力减退了,用过的笔,转个身,就不知放到那儿了。可对儿时发生过的事,且记忆犹新。在此聊一件儿时装收音机的事。 那时候,电视机还是稀罕物,整个村子不见得有一台。但无线电波早已在头顶来来去去,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载着声音,从远方飘来。要抓住它们,就得有一台收音机,可完整买一台,要有一笔不小的开支,那时农村穷,父母给的钱少,根本买不起。这时就动脑筋,自己动手装。 尝试装机就从简单做起。找一根长长的竹竿,绑在大树上,竿顶架起一副天线,用细铜线引入屋内。那铜线从窗缝里钻进来,沿着墙壁爬到桌边,连上一个小小的匣子——其实就是几个元件:电容、电阻、线圈、变压器、一根碳棒,再接上喇叭。说来寒碜,这收音机连外壳都没有,赤裸裸地摊在桌上,像个没穿衣裳的孩子。可就是这副寒碜模样,却能从那喇叭里,传出浙江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字正腔圆,清清楚楚。 那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屋里什么也没有,空气里却藏着声音。明明什么都没有,偏偏又被我抓住了。古人说“大音希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而我,便是在这无声之处,做一个捕音的人。 记得离村不远有一校办工厂,恰好生产这些电子元件。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我托了熟人,今天讨一个电容,明天要一个电阻,像蚂蚁搬家一样,一个元件一个元件地积攒。有些元件工厂里没有,便趁着周末,骑了自行车去钱清市场淘。钱清那条老街,有几家卖无线电零件的铺子,柜台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见我来了,笑吟吟地拿出各式各样的元件让我挑。那时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常常为了一个可变电容的价格,站在柜台前踌躇半晌。 元件凑齐了,还要置办工具。电烙铁、焊锡丝、松香,这几样是少不了的。电烙铁最贵,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回来。第一次用它焊接时,手抖得厉害,焊锡在烙铁头上凝成一团,怎么也化不开。后来慢慢摸索,知道要先给烙铁头“上锡”,要等温度够了再下手,焊点要圆润光亮才算是好的。这些手艺,没有人教,全凭自己一遍遍地试。 焊接的时候,松香受热,会升起一缕淡淡的白烟。那烟的味道,至今还留在鼻腔里,说不上香,却让人安心。桌上一片狼藉,铜线头、焊锡渣、元件包装袋散得到处都是。母亲端了饭进来,看一眼就皱眉头,嘟囔着“作孽”,放下碗就走了。我也不理,继续埋着头,照着线路图,把一个个元件焊接起来。那线路图是手描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做了好多记号。 最难的是调试——也就是捕音的关键。线圈在碳棒上要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移前一点,声音大了,却混浊;挪后一点,清晰了,又轻了。于是便一寸一寸地挪,一毫米一毫米地试,两只耳朵专注着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丝变化。调音量、调频率,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有时一坐就是半天。 调试音响那会儿,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招:找个铁皮的食品罐头,罩在喇叭口上。这一罩,声音立时洪亮起来,闷在罐头里嗡嗡地响,倒也有几分气势。那罐头是吃完午餐肉剩下的,铁皮上还贴着红色的商标纸,撕了一半,留下一道黏黏的痕迹。可就这不起眼的罐头,却成了我最好的“捕音器”。 夜深了,母亲来催我睡觉,催了一遍又一遍。我嘴上答应着“来了来了”,手里的活却没停。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焊锡冷却时发出轻微的“嗞”声,松香的烟袅袅升起。屋外蛙声一片,屋内寂静无声——除了喇叭里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 终于,调试到了最满意的状态。声音洪亮,音质清晰,没有杂音,没有啸叫。那一刻,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像是打了个大胜仗。我起身,兴冲冲地跑到厨房,拉着母亲的衣袖:“妈,快来听听!装好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跟着我走进房间。我便把喇叭罩着罐头,让它响点好听点。电台里正在播天气预报,然后是越剧,咿咿呀呀地唱着。母亲听了一会儿,笑着说:“响了,响了。你这孩子,还真有本事。” 她那笑容,我至今记得。不是惊喜,不是夸张,就是一种平平常常的、母亲为孩子感到骄傲的笑。那笑比电台里的任何声音都好听。 后来才渐渐明白,着迷的,不只是一台收音机,而是那种无中生有的创造感,是从虚空中捕捉声音的神奇。一堆散乱的元件,一张手描的线路图,一把烙铁,几尺铜线,经过我的手,竟能变成声音,变成语言,变成音乐。这其中的乐趣,不是买一台现成的收音机能比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买来的,而是亲手从无中“捕”来的。 古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这句话,用在装收音机上,再合适不过。那些电路图上的符号,只有变成实实在在的焊点、铜线、元件,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脾气秉性。电阻的色环要背熟,电容的容量要算准,线圈的匝数要数清——每一样都马虎不得。这些知识,书本上学得到,但书本给不了你那份手感、那份眼力、那份“成了”时的狂喜。 如今想来,孩时痴迷在灯下埋头电路连接,每一个焊点,都是专注;每一次调试,都是耐心;每一次拆了重来,都是勇气。这些是在历练自己的品质,是在为后来的人生沉淀力量。古人说“技近乎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一门手艺做到深处,便通了做人的道理。 后来有了电视机,有了电脑,有了智能手机,收音机早已退出了日常生活。可那些捕音的日子——松香的烟、焊锡的光、灯下的影、喇叭里的远方——却一直住在我的身体里。它们提醒我:这世上最好的声音,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你得去架天线,去攒元件,去焊接,去调试,去废寝忘食,去一遍遍重来。 也许是怀旧,前些天,从市场上买来了一台收音机,又收听到了浙江人民广播电台,那个夜晚,忽然听见——那声音,响了。 捕音旧事,余韵悠长。那一响,便是半生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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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19:42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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