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文/励忠安 晨雾薄纱般悬在树梢，公园还没醒透。 草叶上的露珠滚了又滚，偶尔啪嗒一声，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圈深色的叹息。麻雀蹦跳着，银杏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这声音，竟比寂静还要寂静。 我在湖边的石阶坐下。 青苔爬满了石头缝，软软的，凉津津的。湖水绿莹莹的，平得像一面忘了时间的镜子。柳条、云朵，都在水里安安静静地照着。上下两个世界，一个真，一个虚，接得严丝合缝。我看着看着，忽然恍惚了——水底下那个，莫不是真的？我们这儿，倒成了影子？ 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去。 咚—— 一圈圈波纹荡开，柳枝扭成绿色的曲线，云朵碎成白色的光点。像极了记忆——被时间一遍遍冲刷，最后只剩下好看的轮廓，可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四十八年前的夏天忽然涌上来。 知了撕心裂肺地叫着，一帮光屁股娃娃在小河里疯玩。水花溅得老高，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铁蛋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好久才从远处冒出脑袋，缺了门牙的笑脸晃呀晃。那会儿的太阳真毒，晒在背上火辣辣的，可谁在乎呢？我们在水里泡到娘扯着嗓子喊回家。 那时的我们，哪想得到六十多年后，会有个老头独自坐在湖边，对着一个花白的倒影发呆？ 我掏出手机想拍照。 对焦时，屏幕里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是我自己。手一颤，心里像被什么钝器闷闷地撞了一下。那满头灰扑扑的白发，那张被皱纹爬满的脸……老天，这就是我吗？那个曾经在河里扑腾的野小子？ 我慌了，低头想从水面上看仔细。可起了风，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屏幕里那个老人，温和又陌生地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老了。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在胸口打着转。 六十年，一个甲子。怎么像打了个盹就走完了？那些酸甜苦辣，那些日日夜夜，都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剪影。第一次领工资的雀跃，女儿出生时的啼哭，送父亲走的那天绵绵的雨……全涌上来了。 我重新举起手机。这次，我没有躲开。 花白的头发，微弯的背，都拍进照片里。既然躲不过，就坦然收下这份馈赠吧——虽然它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咔嚓。 时间停了一瞬。 站起来时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最后看了眼湖水——风大了，水面皱成一片碎金。什么都看不清了。这样也好。 转身往回走。来时心里空空的，回去时沉甸甸的，装满了时光，和时光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太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在身前拉得老长。我想，身后的倒影是过去的我，眼前的影子，何尝不是另一个我？ 我们这一生，总在不停地与不同的自己相遇，然后告别。 手机里那张照片，温温热热的，藏着一个早晨的秘密。 ​ ​2025.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