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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我的母亲 古往今来,写母亲的文字浩如烟海。文豪巨擘的笔触里藏着深情,平凡儿女的字句中亦有滚烫的真心。我只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员,却也总忍不住提笔,想写写我的母亲——方玲爱。 母亲的名字,像旧时光里的一朵茉莉,透着温婉与秀气。她出身旧时大户,幼年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娟秀工整的繁体字,笔锋起落间,尽是江南女子的雅致。记忆里的母亲,高挑挺拔,眉眼舒展,笑起来像春日的暖阳。如今她已八十七岁,数十年的风霜压弯了她的脊背,可她仍执拗地要自己打理生活。她一辈子爱干净,衣衫永远熨帖整齐,新衣裳总被叠在箱底舍不得穿,破了的旧衣裤,便拿针线细细缝补,针脚密密的,像她从未变过的心思。 年轻时的母亲,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巧手。奶奶传下的那台老旧美式缝纫机,在她手下转得飞快。她替邻里做衣衫换些零钱,供我们兄妹三人读书。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经她精打细算,总能安排得妥妥帖帖。在我们眼里,母亲顶聪明、顶能干,仿佛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日子原该像门前的溪水,平稳地淌下去。可命运的波澜,却在我1980年参军入伍后,骤然掀起。那年部队接到开赴前线的命令,战前动员的号角一吹,营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我们汽车兵日夜苦练夜间闭灯驾驶,每个人都在默默做着最坏的打算。 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字里行间是“保卫祖国”的豪言,也藏着对家人的牵挂,叮嘱弟妹好好照顾父母。随信寄去的,还有一张理了光头的黑白照片,以及用半块旧白床单缝成的邮包——里面装着我崭新的军装和解放鞋。我以为这是留给家人的念想,却没想到,这些东西竟成了母亲一生的梦魇。 母亲看到包裹和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垮了。她认定我已经出事,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常常坐在门槛上哭,谁劝都不听。那两个月,部队为了保密,信件只进不出。母亲收不到我的只言片语,便愈发坚信所有人都在瞒着她。日思夜想,她的精神彻底垮了,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这病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从此跟了她一生。药物只能控制,却再也无法根治。 如今,母亲独自住着一百二十平米的屋子。父亲已在十年前离世。弟弟夫妻俩住在隔壁,一日三餐悉心照料;我每个双休日都从市区赶回来,陪她说说话,帮她整理整理屋子。 母亲的遭遇,是我一生的痛。可有时候我也会想,比起那些永远失去儿子的母亲,她又是幸运的——至少我活着回来了。母亲用后半生的安宁,替我那个普通士兵的“忠孝两全”,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而我能做的,便是在余下的岁月里,常伴她左右,让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2026.5.8 傅显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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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15:31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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