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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楝花风里 文\汪永良 晨起赴公,循河岸行。不意瞥见三株楝树,正当花时,浅紫濛濛,甚是惹眼。此树在萧山今已稀见,不知何故,渐渐零落。乍逢之下,竟如邂逅故人,怔忡半晌。那一树碎紫,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不争不抢,亦不卑不亢,自有风致。 近前细看,楝树形貌便分明起来。干挺直而皮灰褐,细纵裂纹如老者掌纹;冠如伞盖,羽状复叶翠色盈眸。其花最是耐看——五瓣微展,色淡紫而心深,似用宣纸蘸淡墨点染,清雅至极。不似桃之夭夭,不若梨之皑皑,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素静。微风过处,簌簌飘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紫,间以细白蕊丝,真个是“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荆公此句,写尽此际光景,令人低徊。 “楝”字何来?古人有法:取楝枝楝叶焚灰,浸水以湅生丝布帛,使之柔白,其艺曰“湅”。后加木旁而成“楝”。是知此树之名,已藏先民手泽智慧。《尔雅翼》云:“楝叶可以练物,故谓之楝。”草木与人的牵连,自名字始,便有了烟火气。 我立树下,旧事纷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萧山乡间,楝树触目皆是。房前屋后,路边渠畔,家家都要栽几棵。彼时农家子女婚嫁,家具无从市购,全赖木匠自作。床、桌、箱、柜,皆需良材。楝树生发速,木理细腻,制成器物,清漆一刷,纹若流水,甚是体面。吾结婚时做家具的那副木料,便是楝树——父亲早年手植,锯倒那日,他摩挲树桩,喃喃道:“这木头,做张方桌,够结实。”今父亲已归道山,那桌仍伴吾而居。树化为器,器盛满日子,楝树与人的情分,大概就在这不言之中了。 楝花之期,在四五月交。春未尽,夏初临,暖意融融而未炎。儿时大人最忌孩童野浴,辄以此花为诫:“楝树枝花开,汰浴买棺材;楝树枝花谢,汰浴汰到夜。”语虽厉,实惧溺也。楝花开时,水犹寒;楝花谢了,天方大热。那些年,我们就在这般俚谣里,一岁一岁长大。 按古人之花信风,楝花居二十四番之末。雨水至谷雨,梅花、杏花、桃花次第而尽,至楝花一放,春色便彻底阑珊了。是以楝花自带一种惜春、伤春的怅惘——韶华易逝,流光最把人抛。然我观之,此非徒然伤感。楝花开时,春天把最后的芳华尽付与它,而后从容揖别,让位于夏。这是物候的礼数,亦是天地的大度。 更有高意存焉。《庄子·秋水》载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练实即苦楝子也。神鸟择此而食,可见楝树品格不凡。故古人以之象高洁、隐逸、不群。楝不争春,不附炎,立村头路旁,花开素静,果结坚实,不与桃李争妍,却自有一番风骨。又能安守一隅,荫庇人家——风水中谓其祛煞卫宅,植之屋前,可护安宁。此说有无玄理且不论,夏日里那一庭浓荫,给老少以清凉,便是最实在的庇护了。 伫立河岸,对这数株楝树,忽然觉得所见不只是树。它是光阴的信使——花开一瞬,提醒春尽;它是乡愁的记号——立在城隅,让路过的游子记起旧时村落;它更是生命的寓言。其花虽短,却开得认真;其果虽苦,却能引来凤凰;其木被斫,复成家具,伴人一世。苦楝苦楝,名中带“苦”,所予于人者,却皆是甘甜——家具的温润,浓荫的清凉,花开的惊艳,果实的欢喜,哪一样不是厚赐? 《诗经》有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草木亦然。楝不自彰,而美德具焉:速生以济人,质坚而耐久,花落不怨,果苦不艾。它懂得时序,知进退;它不求闻达,自守本心。春去夏来,年年如是。楝花开过,今年春天便真个尽了。然则来岁此时,它依旧会开。而你我,亦当在楝花风里,念故人,思往事,而后素履以往,一任流光。 如此,便很好。
推荐群聊 · 晚潮795
2026-05-06 12:02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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