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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岸青枫
不用扬鞭自奋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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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库门里的火种 五月的上海,梧桐新绿,阳光透过枝叶在石库门弄堂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随着人流,走进兴业路76号那扇乌漆大门,走进一段改变中国命运的岁月。 这是一栋典型的上海石库门建筑,青砖黛瓦,门楣上雕着简洁的花纹,与弄堂里其他民居并无二致。然而就是这扇不起眼的门,在1921年的那个夏天,迎来了十三位风尘仆仆的旅人。他们有的穿长衫,有的着西装,有的讲一口湖南乡音,有的带着齐鲁大地的豪爽。他们以"北京大学暑期旅行团"的名义,秘密汇聚于此,要在中国的至暗时刻,点燃一簇火种。 我站在展厅里,凝视着那间复原的会议室。一张长方形餐桌,围着一圈藤椅,桌上摆着茶杯和文件。白炽灯悬在头顶,灯罩是朴素的乳白色。讲解员说,开会时窗户紧闭,窗帘低垂,盛夏的暑气闷在屋里,代表们却浑然不觉,争论着纲领,讨论着前途。我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毛泽东坐在一角,手里夹着烟,目光沉静;董必武戴着眼镜,逐字逐句斟酌条文;李达、李汉俊用流利的日语与马林交谈,将共产国际的声音带入这间小屋。屋外是法租界的喧嚣,是上海的繁华与沉沦;屋内是一个政党最初的呼吸,是一个民族未来的胎动。 展厅里有一件文物让我驻足良久——博文女校的毕业奖品墨盒。那是一方普通的铜墨盒,盒面上刻着"诚敬勤朴"四个楷书大字。讲解员说这是原博文女校的遗物,当年代表们就住在这所学校里,以"暑期旅行团"的名义掩人耳目。我凑近玻璃展柜,想看清那四个字的笔画。"诚以待人,敬以处事,勤以求学,朴以自奉"——这既是女校的校训,又何尝不是那群青年共产党人的精神写照?他们诚于信仰,敬于事业,勤于求索,朴于生活。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他们以一间女校为栖身之所,以一方墨盒为精神图腾,在历史的夹缝中,写下最壮丽的篇章。 展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偶然与必然》。画面定格了7月30日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个陌生男子从后门闯入,环视一圈后匆匆离去。共产国际代表马林经验丰富,当即判断此人形迹可疑,会议必须立即中止。果然,十几分钟后,法租界巡捕房便来搜查。代表们从后门撤离,消失在夜色中的上海弄堂。这幅画的名字取得精妙:那个陌生男子的闯入是偶然,但中国共产党人寻找新天地的征程却是必然。历史在这一刻打了个转,却改变不了奔腾向前的方向。 我随着人流移步到嘉兴南湖的展区。展厅中央,一艘红船的模型静静停泊。讲解员的声音变得舒缓:"8月2日清晨,王会悟与几位代表乘坐104次早班快车赴嘉兴。到了嘉兴,先行人员入住鸳湖旅馆,预订船只,察看地形。次日,代表们在南湖的游船上完成了最后一天的会议。"我望着那艘红船,船身漆成深红,舱内摆着一张八仙桌。烟雨朦胧中,这艘小船载着十几个人,在湖光山色间,完成了开天辟地的大业。那天的南湖,想必也是这般春和景明,柳丝轻拂,水鸟低飞。谁能想到,就是这艘不起眼的游船,从此改变了四万万同胞的命运? 展厅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浮雕墙。十三位代表的浮雕肖像依次排开,有的目光炯炯,有的神情坚毅。我逐一辨认他们的名字:毛泽东、董必武——这两位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李达、李汉俊——理论先驱,却英年早逝;王尽美、邓恩铭——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青春永远定格在二十多岁;陈公博、周佛海——后来叛变投敌,沦为历史的罪人。同一条船上出发的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终点。讲解员说,这面墙的设计寓意深远:初心易得,始终难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是一条充满考验的长路。有人走到了终点,有人中途离场,有人甚至走向了反面。历史是残酷的筛子,筛去浮沙,留下真金。 走出展厅,我来到宣誓大厅。巨大的党旗悬挂在正面墙壁上,鲜红的底色,金黄的锤镰。一群年轻人在党旗下列队,举起右拳,声音洪亮:"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我站在一旁,听他们念完誓词。那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与百年前的声音遥相呼应。1921年的那个夏天,十三位代表在这栋石库门里,何尝不是在心中立下过同样的誓言?百年沧桑,誓言未改;物是人非,初心依旧。 我重新走回兴业路76号的那间会议室。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长方形的餐桌上。我忽然想起讲解员讲的一个细节:1956年,董必武重访故地,指着会议室说,当年那张桌子没有这么大,椅子也不是这种样式。工作人员根据他的回忆,一一调整复原。历史就是这样,在当事人的记忆中,在后人的追寻中,一点点清晰起来。1950年,上海市委根据中央指示寻找一大会址,邀请李达、董必武、包惠僧等历史当事人现场踏勘,最终确认望志路106号就是当年的李公馆。从周佛海的回忆录里,从《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一书中,人们又找到了博文女校的线索。历史不会自动显现,它需要有心人去寻找、去辨认、去守护。 走出纪念馆,夕阳正落在石库门的门楣上。兴业路上游人如织,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捧着奶茶,孩子们在青石板上追逐嬉戏。这繁华与安宁,正是百年前那群人梦寐以求的未来。他们当年在这间屋子里争论、焦虑、憧憬时,可曾想到,百年后的今天,他们的后人会如此从容地走过这条街? 我想起展厅里那方墨盒,那艘红船,那面党旗。它们沉默地躺在玻璃柜里,却诉说着最滚烫的故事。从石库门到天安门,从兴业路到复兴路,这条路走了整整一百多年。路上有鲜血,有牺牲,有背叛,有坚守。而那些最初在这间屋子里点燃火种的人,有的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有的长眠在通往胜利的路上,有的则被历史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暮色渐浓,我最后回望那栋石库门建筑。乌漆大门已经关闭,门楣上的灯光亮起,将"中共一大会址"几个大字照得通明。弄堂深处传来饭菜的香气,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而这寻常,正是百年前那群人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愿景。 火种从这里点燃,照亮了一个民族的漫漫长夜。今夜,灯火万家。 词曰:定风波·参观中共一大会址 石库门深夏日长,十三旅人聚厅堂。谁料巡捕惊夜梦,休恐,南湖烟雨续华章。 百年回首鬓微霜,回望,红船灯火正煌煌。莫道初心容易守,知否,万家灯火是归航。
2026-05-03 09:42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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