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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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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余馨拂心田 ——读陈纬《岭上松风》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维《鹿柴》一诗的清寂与悠远,恰是我品读陈纬《岭上松风》时的心境写照。他笔下的老一辈艺术家,对传统艺术的坚守与执着,浸透着“为艺术战”的文脉余馨;其文风行云流水、娓娓道来,笔墨间的清雅之意,如幽兰吐芳,愈品愈浓。陈纬以温润的文字,将老一辈艺术家鲜活的超然本真跃然纸上,恰如陈鹏举所言:“好的人间,文化是用来完善自己和澄清周遭的。”对此,我深以为然。而吴大羽当年“怀同样心愿者无别离”的箴言,更成为贯穿全书、浸润生命的精神底色。 陈纬能书善画,文章亦颇具风骨。这些年来,他已先后出版《经纬斋文钞》《经纬斋笔记》等多部作品集。其文字多记事、记善举,字里行间既显现出对旧式读书人那份温润风骨的敬重,也饱含着对方邦文化的赤诚热忱,这份情怀,也铺垫出陈纬自身淡泊清雅的精神底色。他曾是浙江美术馆的典藏部主任,正是这份特殊的工作,让他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并交往诸多老艺术家,也悄然拓宽了他写作的维度与深度。《岭上松风》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松风岭上听道,向传统致敬。正是这份文脉传承与个人感悟的延续,是他文字修行路上的又一硕果。陈纬颇为喜爱隐士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一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份无意于佳、顺其自然的心态,让他的文字读来毫无滞涩之感,反倒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舒适与共鸣,如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全书开篇《回忆吴冠中》一文,便足以抓住读者的目光。吴冠中先生以其不菲的画价与“笔墨等于零”的大胆论述,始终备受艺术界关注。陈纬以亲身经历,记述了自己去吴家收画的场景:“吴先生的家不是一般地窄小逼仄,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几乎不容转身。”“吴老的头发雪白,干瘦的脸上两眼却闪烁着烟火般的光亮。”文中还写道,想起半年前在吴先生家接收他捐赠的作品时,先生尚且健朗如昔,谁曾想短短半年,先生便猝然离去,未能亲眼见到美术馆的大展,字里行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悲哀与失落。陈纬是幸运的,他有机会近距离见证、交往这些艺术大家,这份亲历让他的文字自带真切的质感与温度;可当亲历化作回忆,再现那些寻常日常时,字里行间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助与怅惘。每当读到这样的文字,我总会放下书本,悄悄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那种堵在胸腔的莫名伤感,令人手足无措。“想念我,就去看我的画吧!”版画艺术家王公懿女士每当念起吴冠中先生的这句话,便会泪流满面——她的作品《秋瑾》,正是在吴先生力排众议之下,于全国美展中与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同获金奖,而她始终未能有机会向先生道一声感谢。陈纬讲述这段往事时,文字看似平静淡然,内里却藏着汹涌的情感,吴冠中先生特立独行的人格魅力,早已透过文字,刻在每一位读者心中,成为无法抹去的印记。 《闪烁在远处的光——回忆恩师萧耘春先生》一文中,陈纬深情记述了与恩师的相识:“1980年暑假,刚上高一的我接到人生第一个电话,是萧耘春先生辗转打来的。这个电话,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每个人的生命中,或许都会有一位贵人,让命运迎来不同的转折与回响,萧耘春先生便是陈纬生命中的那位贵人。而陈纬的幸运,似乎从那一年才刚刚启程。此后,他先后与朱豹卿、贺友直、何怀硕、傅狷夫等艺术大家相知相交,这份际遇不仅是他的幸运,更让他在耳濡目染中习得去伪存真、自然通透的人生智慧,涵养出清正古雅的气韵与雄健苍秀的笔墨功底,也形成了他扎根传统、又自出机杼的创作理念,以及温润质朴的艺坛掌故叙事风格——这种风格,在《岭上松风》的文字中愈发成熟,愈显动人。 《“画隐”朱豹卿》《既见君子——我与贺友直》《遗世独立的吴藕汀》等篇章,皆是我百读不厌的佳作,文字质朴却耐人寻味。朱豹卿先生堪称“画隐”,一生不求闻达,如幽光远曳,淡泊自持。“师母生前一直想为他出一本画集,先生却始终不愿配合,一拖再拖。他说,其实一个人的画,你只要看一二十张作品就够了,太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这般通透豁达、不慕虚名的人,在当下愈发难得。“聊起读书和捐画的事,他双眼放光,精神大振。他说,最高兴的莫过于与互相喜欢的人聊天,那种快乐是相互的,大家都会心相融。”“繁华落尽见真淳”,这便是朱豹卿先生一生的最好写照,他无需喧嚣,无需张扬,唯有笔墨与心性相伴。陈纬言:“心有所往,不随俗流,借笔墨抒心性,允称画之隐者。”寥寥数语,便将朱豹卿先生的精神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极为传神。 陈纬笔下的贺友直先生,幽默、率真、纯粹、坦荡,“常常会自己笑起来,那些流露出的点滴生活态度和艺术态度,注定会影响我一生。”贺老远行已十载,可他的艺术之光从未黯淡,依旧璀璨夺目、熠熠生辉。贺老离世时,陈纬写下《既见君子》一文,字字饱含深情,既是缅怀,亦是致敬。我从他的文字中,读到了那份相见恨晚的惋惜,更读到了那段相处时光里的美好与珍贵,如同一帧帧温暖的时光留影,定格在岁月里。 除了这些大家,陈纬还写下了游子傅狷夫的家国情怀,写下了刘一闻的随性洒脱,写下了林剑丹以“玩”的心态深耕艺术的通透,写下了何怀硕“人生如孤独旅行、似寂寞追求”的坚守,写下了百岁老人周退密“一字之师”的谦逊,写下了汪曾祺“淡而有味”的生活取向。文中诸多片段,如“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笔墨松弛却真情毕现,于平淡中见深意,于细微处显温情。 书的最后一篇,一如书画中的压角章,厚重而有分量。陈纬的《遗世独立的吴藕汀》,便是全书的压轴之作,足见他对吴藕汀先生的敬仰与喜爱。他依旧以娓娓道来的笔触,借吴老的人生与艺术,表达自己的思考:那种超迈的意境、空灵的气韵、独特的格调,以及传统写意精神的坚守,若一旦失落,无疑是民族文化的损失;而吴藕汀先生遗世独立的人格,留给后人的精神启示,正在于此。这番论述,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陈纬的好友王犁,时常出现在他的文稿中。二人习相近、性相投、三观相合,是难得的知己。我曾与王犁先生有过交集,他随和乐观、幽默风趣,有着孩子般的赤诚,毫无教授的架子,极易相处。他为郑宗修、朱豹卿等先生编辑集子,不遗余力、尽心尽力,那份至真、至诚、至纯、至善,令人动容。陈纬能有这样一位挚友,实属三生有幸。王犁为《岭上松风》所作的序言《一个美术馆仓库保管员的日常》,没有花里胡哨的辞藻,朴实无华、中规中矩,却字字入味、句句真诚。读罢序言,我眼前的陈纬,便如金庸笔下的“扫地僧”,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淡泊名利、谦逊自持,颇具隐者之风。 于右任先生有一副对联:“澄心默坐,抱膝长吟”,我甚为喜爱。品读陈纬《岭上松风》一书,带给我的便是这样的心境——文脉余馨缓缓拂过心田,那些曾经出现在岁月中的艺术大家,虽已寂寂长辞,却如一束束光,温暖而有力量。他们的精神不朽,文脉相传,生生不息。 一份美好的心情,亦从品读《岭上松风》开始,如春风拂面,悄然绽放,温润了岁月,也丰盈了心灵。
2026-04-24 16:11
浙江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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