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APP
朱耀照
高级教师,浙江省作协会员
关注
晚潮
不识字的母亲 母亲小时候没读过书。长大了有机会上扫盲班,只是不凑巧生了孩子。此后便与读书绝缘。这一点远不如父亲有能耐。父亲也没读过书。只是在外干木工活时,坚持学了一段时间的识字写字,就能认识几百字,读懂古典通俗小说。 其实,母亲的智力并不差。去店里买东西,整钱拿出去,要找回几角几分,却能算得清清楚楚。 但母亲似乎习惯于此。她只知道干活。每天家里家外,像旋转的陀螺一般忙碌。她力气大,能抡起笨重的大柴刀砍粗大的柴木,能握着锄头连续挖地几个小时。而一旦让她拿笔写字,就如同让她拿孙悟空的千钧金箍棒一样,脸露难色;让她翻看“看看明,摸摸平”的书本,便如俗语“狗看花被单”说的一样,不知所措。 后来,我渐渐发现不识字带给母亲的诸多不便。 一次,陪母亲去村卫生院看病。医生配好药后,便在包药的纸袋上写上每天吃药的次数和每次吃药的数量,把如何用药的事项讲了一遍交,然后交到母亲手上。在母亲离开时,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看了看我,便叮嘱母亲说:“如是忘记吃多少了,就问你的儿子。” 当时,我还是小学一年级,听了很是受宠若惊,眼睛发亮,觉得自己在母亲面前有了一定的价值。 10岁时,母亲买了一本小历书,交给我。此后,每天到生产队干活回来,就让我在小历书对应的日期空栏处记下来。到了年底,她拿着它到妇女队长那里对账。回来后,满脸不高兴。一见到我,就怒不可遏:“你记的是什么账!有的日期对不上,有的漏记。书读到哪里去了?” 最后,她似乎对自己的失态表示歉意,说:“如是我能识字,就不会出现这样了。” 长大后,我到外面读书。一个学期回家一次。想家了就写信给姐夫,让姐夫去我家念给母亲听。姐夫很忙,有时可能忘了,或者以为没什么大事,过了一周甚至半个月才拿着信去我家。 寒假回来,我对母亲说:“如是你能识字,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母亲有些落寞,说:“现在老了,说什么都晚了。我一个人在家,白天忙着干活,晚上空下来,常会想起你。那时,如能跟你写写信,说上几句,该有多好!” 母亲五十岁后,眼睛老花了。她买了一副黄色树脂边框的眼镜,到了缝补衣服时就戴起来。邻居大哥见了,就开玩笑说:“谁说云姑一字不识?眼镜一戴,稳妥妥的老学究。” 母亲一抬起头,眼镜滑下来,露出有些惊讶的眼睛,想了一会,说:“我是不是超过你了?你只能在纸上写几个字,我却会在衣服裤子上写文章!” 把缝补衣服比喻成写文章,太新奇了!在一旁的我不禁叫好。我看了一下她缝补的布块,方方正正,边上的针孔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心想,这文章岂是一般人能写成的? 我便说:“如是我妈妈识字的话,该是写优美散文的料!” 母亲不懂优美散文,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 母亲离世多年,村里的老人提到她,就会说:“不识字的母亲,竟培养了一个大学生。实在是个传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成了喜欢写写的文学爱好者。他曾经暗暗发的誓——母亲生前不识字的缺憾,他要加倍来弥补——该是做到了。
已被收录至「晚潮」精选
推荐群聊 · 晚潮
( 787 )
2026-04-21 21:41
浙江金华
打开潮新闻参与讨论
4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