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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做梦都念想的蒿子粑 一、蒿香初起时 三月的风,是有味道的。 在桐城,在枞阳,在皖江两岸星罗棋布的村落里,这风一吹,泥土便醒了。田埂边、沟渠旁、老宅的墙角根,一簇簇嫩绿的蒿子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叶片上挂着细碎的绒毛,像婴儿初生的胎发,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回暖的世界。 祖母的竹篮,总是在这样的清晨出发。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蜘蛛网上,祖母佝偻着背,蓝布头巾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她的手指粗糙如老树的根,却能在纷乱的杂草中精准地掐住蒿子最嫩的尖儿——"要掐芯子,"她教我,"太老的有筋,太嫩的没味,三月三的蒿子,刚刚好。" 竹篮渐渐满了。嫩绿的蒿叶层层叠叠,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不是兰花的馥郁,不是梅花的冷冽,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气、带着阳光暖意、带着生命初萌的青涩气息。这是大地苏醒的味道,是春天最本真的语言。 而我,总是跟在她身后,把玩着沾满露水的蒿叶,看它们在指缝间留下淡淡的绿痕。那时我不懂,这绿痕日后会成为岁月最温柔的刺青,在每一个远离故土的春天,隐隐作痛。 二、石臼与时光 做蒿子粑,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祖母将采回的蒿子倒进木盆,烧一锅沸水,看青绿的叶子在滚烫中渐渐柔软。那颜色是魔法——从鲜活的翠绿,变成深沉的墨绿,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浓缩在这沉沉的色泽里。 沥干,切碎,石臼登场了。 那是祖辈传下来的石臼,青石凿成,内壁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祖母把蒿子倒进去,举起枣木杵,一下,一下,捣出碧绿的汁液。我常常抢着要试,却总是捣不了几下就手臂酸软。祖母便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要有耐心,蒿子粑的香,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合,倒入蒿泥,加入切碎的腊肉丁——那是年前腌制的五花肉,经了冬日的风霜,咸香愈发醇厚。祖母的手在面盆里翻飞,揉、搓、捏、压,绿色的面团在她掌心渐渐温顺,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剂子,再压成扁圆的饼状。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微微冒烟。菜籽油滑入锅底,泛起金黄的涟漪。蒿子粑贴锅而入,"滋啦"一声,香气便炸开了。祖母用锅铲轻轻翻动,看它们从灰绿变成翠绿,再变成诱人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形成一层焦脆的壳,而内里依然是软糯的绿,像是一块凝固的春天。 "火不能急,"祖母说,"急了外焦里生;火不能慢,慢了吸油发腻。做蒿子粑如做人,要知进退,懂火候。" 那时的我,只顾着烫嘴也要往嘴里塞,哪懂什么火候人生。只记得那滋味——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接着是糯米的绵软,蒿子的清香,腊肉的咸鲜,在舌尖上层层绽放,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盛宴,终于在此刻抵达高潮。 三、三月三的密码 后来读书,才知道三月三吃蒿子粑,原是古老的密码。 《周礼》记载,上巳之日,人们临水祓禊,以香草沐浴,祛除不祥。蒿子,这田野间最平凡的野草,自古便是驱邪的灵物。乡人说:"三月三,蛇出山,蒿子粑粑扎蛇眼。"又说,人的魂魄在这一天容易走失,吃了黏糯的蒿子粑,就能把魂"巴"在身上,不被鬼魅勾了去。 这些传说,祖母从未当作迷信。她只是每年三月三清晨,必定早起采蒿,必定亲手做粑,必定先在灶台上摆一盘,敬天地,敬祖先,敬那些看不见的守护。然后才喊我们兄妹围坐,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上升,看金黄的粑粑在粗瓷盘里堆成小山。 "吃了蒿子粑,一年不生病。"她总是这样说,把最大的那个夹进我碗里。 那时的村庄,三月三是比清明还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飘出蒿香,女人们互相赠送自家的粑粑,比较谁家的更绿、更香、更软糯。孩子们把吃剩的粑粑捏成各种形状,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连平日里严肃的父亲,这一天也会多喝两杯米酒,说起年轻时的最得意二三事,笑得眼角泛泪。 那是农耕时代最后的温情。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人们用食物传递情感,用节气标记岁月,用最朴素的仪式,对抗着生命的无常。一只蒿子粑,是驱邪的符咒,是团聚的借口,是祖母藏在油腻皱纹里的疼爱,是父亲难得一见的柔软,是我整个童年最踏实的幸福。 四、此身如寄 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 先是从军,后来求学,再后来是工作,再再后来是成家。城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没有田埂上的蒿子,没有石臼的声响,没有土灶的炊烟。三月三,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在日历上沉默如谜。 我曾在超市的冷冻柜里见过"蒿子粑",整齐地码在塑料盒中,绿得可疑。买回家,用平底锅煎了,却吃不出记忆中的味道。那绿像是色素的绿,那香像是香精的香,那糯也许是添加剂的糯。它有着蒿子粑的形状,却没有蒿子粑的灵魂。 也曾在江南的古镇偶遇卖蒿子粑的摊贩,兴冲冲地买下一枚。咬下去,却是甜的——他们竟用豆沙做馅!我愣在那里,半晌无言。就像听到了一首熟悉的歌谣,却被改换了所有的音符,只剩旋律的空壳。 原来,乡愁是有具体坐标的。它不在"蒿子粑"这个名词里,而在桐城枞阳的那片田野上,在祖母的那个石臼中,在土灶的那缕炊烟里,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特定的人手中。一旦剥离了这些,它就只是食物,不再是记忆,不再是情感,不再是魂牵梦萦的归处。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祖母走了。那个教我掐蒿子芯子的人,那个说"做蒿子粑如做人"的人,那个每年三月三必定早起的人,终于没能等到又一个春天。 记得奔跑回家的父亲,哭得像个孩子。那时的我,不是为生命的逝去而痛心,而是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清晨,为那些再也闻不到的蒿香,为那些永远失传的手艺与叮咛而痛苦。 五、梦中滋味 祖母走后,我开始做梦。 梦里总是那个场景:土灶、铁锅、金黄的蒿子粑,还有祖母蓝布头巾下的笑脸。我伸手去拿,却总是差一寸,然后醒来,枕畔潮湿,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 上个月,妈妈托人寄来一个包裹。打开泡沫箱,是真空包装的蒿子粑,还有一张字条:"你舅妈指导女儿们做的,按你奶奶一辈的的法子做的蒿子粑。" 我几乎是颤抖着煎了它们。油热了,粑粑入锅,"滋啦"——那声音!那香气!墨绿的色泽在热油中渐渐转黄,边缘翘起焦脆的壳……我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软糯,蒿子的清香,腊肉的咸鲜,在舌尖上层层绽放。 不是完全一样。壮年人的手劲和祖母不同,糯米的产地也不同,连那口铁锅,也早换成了不粘锅。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那是桐城、枞阳的水土,是皖江的春风,是代代相传的执念,是一个家族对春天的理解,对平安的祈愿,对远方的游子的牵挂。 我吃着吃着,泪流满面。 终于懂得,祖母说的"把魂巴住",原是这个意思。那些看似迷信的古老传说,其实是先人最温柔的智慧——他们用食物为锚,把游子的魂魄系在故乡的土地上。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蒿子的香气,尝到粑粑的滋味,魂就有了归处,心就不再漂泊。 尾声:永远的三月三 此刻,我坐在电脑前,窗外是杭州姹紫嫣红的春天。楼下的桃树刚刚坐果,这里没有采蒿的时节和采蒿的去处。 但我知道,在桐城,在枞阳,在长江中下游那些我念得出名字和念不出名字的村庄里,一定有人正挎着竹篮走向田野,一定有人在石臼前挥汗如雨,一定有人对着土灶的火焰念叨着"火不能急"。他们的儿女或许也在远方,但他们的蒿子粑,会穿越千里万里,抵达那些做梦都念的胃,和心。 三月三,蒿子粑。这六个字,是我与故乡的密约,是祖母留给我的遗产,是中华文明最朴素的乡愁。它不写在典籍里,而写在炊烟中;它不刻在石碑上,而烙在味蕾上;它不需要被记住,因为它从未被忘记——在每一个游子的梦里,它永远金黄,永远酥脆,永远散发着那个春天最初的清香。 愿所有远离故土的人,都能在三月三的梦里,吃到一口故乡的蒿子粑。 愿所有的魂魄,都被温柔地"巴"住,不再流浪。 三月三,蒿香起。 此身如寄,此心归处是吾乡。
2026-04-19 20:27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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