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APP
潮客_周子清
戏剧曲艺编导,一级演员,研究馆员,文艺评论,戏曲人物画,
关注
晚潮
父亲的故事 文 l 周子清 我的父亲出生在浦江西门外毛桥村,爷爷奶奶的房子低矮陈旧,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一大家子人在旧社会的苦难里苦苦挣扎,连一口饱饭都成了最奢侈的念想,日子熬得满是艰辛。 父亲七岁那年,餐桌上永远只有野菜、番薯、芋艿,白米饭是见都见不到的稀罕物。有次吃完芋艿,他困意袭来没顾上洗手就蜷在破旧的草席上睡下,半夜里,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右手食指传来,他疼得惊醒大哭,黑暗中才发现手指被老鼠狠狠咬伤,伤口渗着血,沾着尘土,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往后多年,他总拿着这件事一遍遍叮嘱我们,睡前一定要洗净双手,这细碎的叮嘱里,藏着他童年最苦涩的印记,也藏着对我们最朴实的疼爱。十一岁那年,为了给家里分担生计,小小年纪的他便背着简单的行囊拜师学篾匠,靠着一双手、一把篾刀,在艰难世事里讨生活,这门手艺,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成了我们全家的依靠。 抗战时期的那段经历,是父亲一辈子都不愿轻易提起的伤痛,却也成了刻在他骨血里的屈辱记忆。那时候兵荒马乱,日寇的铁蹄踏碎了乡间的宁静,年幼的父亲在村口偶遇巡逻的日本兵。那些满脸凶相的鬼子,看着衣衫褴褛的孩子,眼里满是戏谑与残忍。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水果糖,用生硬的中国话哄着父亲靠近。年幼的他哪里懂人心险恶,更抵不过那点难得的甜味诱惑,怯生生地走上前伸手去接。可就在指尖碰到糖块的瞬间,鬼子猛地松开了手中拴着狼狗的铁链。高大凶猛的狼狗嘶吼着扑上来,尖利的爪子瞬间扯破了他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在背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父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出声,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前跑,草鞋跑掉了,脚被石子磨得鲜血直流,身后是狼狗疯狂的吠叫,还有日寇们肆无忌惮、刺耳至极的狂笑,那笑声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割着他年幼的心。他跑回家里,躲在破旧的屋角瑟瑟发抖,不敢出声,背上的伤口疼,心里的屈辱更疼。那段黑暗的记忆,从此深深烙在他心底,也刻进了我们家族的记忆里,子子孙孙永远都忘不了,更时刻提醒着我们,家国安稳、民族尊严,是何等珍贵。 那时候还没有婺剧这个名字,我们这儿只叫徽班乱弹,这声声戏曲,是父亲苦难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熬过低谷的全部盼头。他一生最骄傲的事,便是一连看过三十来夜徽班乱弹,常跟我们念叨,浦江有36本乱弹、72本徽戏,每一本他都烂熟于心。后来父亲的篾匠手艺远近闻名,活儿做到了富阳、诸暨、建德/、桐庐各地,他爱戏成痴,每每有东家请他做活,他总要先问清村里何时唱戏,总要等着唱戏的时节再去做工,既能靠着手艺挣得生计,又能守在台下听遍戏曲,那份满足与欢喜,是他苦难生活里最甜的滋味,别提多风光。 父亲不仅爱看戏,更爱唱戏,老生的沉稳、小生的俊朗、花脸的豪迈,他都能信口来几句,尤其擅长唱温婉灵动的花旦。更难得的是,他把戏里的人情冷暖、处世道理,全都揉进了对我们的日常教导里,这便是我们家最朴实无华、却最珍贵的家风。他常说,做人不要像戏里的小花脸一样油滑世故,立身处世,就要像老生一样庄重沉稳,行得正、坐得端。他一遍遍教我们,走有走相,坐有坐相,睡有睡相,就连吃饭这样的小事,都要有端正的吃相,一言一行,皆要守规矩、懂分寸。他还耐心跟我们讲戏曲里的门道,什么是腔调,什么是板眼,说做人做事就跟唱戏一样,要有板有眼,要入调合律。就连戏里紧拉慢唱的门道,他都能讲出深刻的人生哲理:做戏、做篾、做人,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都要心中有谱,有板眼,有数章,守规矩、用心做,半点马虎不得。 而这份家风,从来都不是空洞的道理,全藏在父亲手中那把磨得发亮的篾刀里。那把篾刀刀柄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刀刃锋利却从不张扬。就是这样一把不起眼的刀,撑起了我们全家的生计,砍断了饥寒交迫的苦难,劈开了我们一家人对生活的希望。别人眼里硬直普通的竹子,到了父亲手中,便有了万般生机。他握着篾刀,细细拆分篾青与篾黄,刀起刀落间,长短宽窄、厚薄粗细,全凭心中分寸,丝毫不差。没有繁复的工具,全靠一双巧手与极致的耐心。一根光秃秃的竹子,经他剖、劈、削、磨,慢慢变成了盛饭的饭篮、提物的竹篮、拎菜的菜篮,还有筛米的糠筛米筛。每一件竹器都做工精细,边角圆润,结实耐用。乡邻们都夸他的手艺无可挑剔,我们那一代,也亲昵地喊他“美兴师”,这称呼里,是乡邻的认可,是我们子女的骄傲,更是父亲用一把篾刀挣来的体面。 这把篾刀,不仅织就了我们生活的烟火气,更雕凿出我们家的家风底色。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灯,为了赶完乡邻订的活计,父亲常常在深夜里伏案劳作。我们管这种精益求精、慢工细活的做派叫“磨夜作”,是铁杵磨成针的执着,是精益求精的坚守。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驱散了黑夜的寒冷与黑暗。我们兄弟姐妹就搬个小凳子,静静坐在父亲身旁,小手提着煤油灯,为他照亮手中的篾条与篾刀。昏暗的灯光映着父亲专注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眼神紧盯手中的活计,每一刀都精准沉稳,每一下都认真笃定。小小的身影在昏暗里定格,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也最深刻的画面。有时候照着照着,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我们便歪在一旁睡着了,小手一松,差点打翻手里的油灯。父亲从不会厉声呵斥,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轻轻拍醒我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轻声说:“坚持一下,过会就好了。” 就是这把篾刀,就是深夜里的灯火,就是父亲一丝不苟的劳作模样,把家风一点点刻进我们心底。他总用最朴素的话教诲我们:“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爷好娘好不如自己好,家有万贯,不如一技在身。”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他用篾刀告诉我们,做事要势如破竹,心中有分寸,手上有定力,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要沉下心来,一丝不苟;他用日夜的劳作告诉我们,做人要踏实勤勉,一技在手,方能立身,坚守本心,方能行远。做篾艺要精益求精,做人更要端正清白。这手艺里的较真,这劳作里的坚守,就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家风,是他留给我们一生用之不尽的精神财富。后来我走上工作岗位,每每遇到困难想要懈怠,总会想起父亲手中的篾刀,想起那盏深夜的煤油灯,无论做什么事,都力求力所能及做到最好,把这份认真与坚守,融入到每一件事里。 受父亲的影响,我有幸走上唱戏的道路,最终成了国家一级演员。记得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前坞村,看杨田周徽班演《鱼肠剑》(伍子胥过昭关),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家国情怀,让我看得热血沸腾,一颗文艺的种子就此在心底深深种下,前坞也成了我艺术梦想最初的起点。 前些日子去前坞,村支书黄效河先生还提起父亲(美兴师)的手艺,远近闻名,连他家里的竹篾家什都是美兴师做的,至今还完好无损。现在大家都当做工艺品,留古货收藏了。如今前坞村里给我设了工作室,这份与艺术相伴一生的缘分,源于父亲的热爱,更源于这份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家风。父亲的篾刀,劈开了生活的苦难,织就了家人的安稳,更传承了家风的温度;父亲的戏曲,唱尽了人世的道理,滋养了我的艺术之路。往后岁月,我要牢牢传承父亲的热爱与教诲,把篾刀里的坚守、戏曲里的端正,融入艺术创作与生活之中,为浦江乱弹、为婺剧、为家乡文化,尽我所能发光发热,把这份深厚的家风与璀璨的戏曲文化,一代代传下去,在人生的舞台上,也在艺术的舞台上,活成端正且有温度、坚守且有情怀的模样。 时逢马年清明,谨以此文追思父亲,以寄哀思。 2026.4.5丙午清明
推荐群聊 · 晚潮
( 684 )
2026-04-05 07:32
浙江金华
打开潮新闻参与讨论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