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1/4
钱报朋友圈
#见字如面# 亲爱的奶奶: 提笔写下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恍惚。见字如面——可我不知道你的面庞,究竟是怎样的。 你走的时候,我读初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永别,只记得那天爸爸接了一个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奶奶走了。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我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不是地图上的,是心里的。 每年过年去见你,是我对你全部的认知。除夕那天,爸爸会带着我们一家,装上年货,开车穿过不知几条马路,去你的老屋。当我见到你时,你已经在楼下,我甚至没有去过你家里的印象,只有我们在饭店里吃年夜饭时你看着大家热闹地聊天时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我曾经想象过来到你家里的情景,也许会是这样的——门推开,屋子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你一个人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安安静静的。看见我们来,你站起来,说一句“来了啊”,就去厨房端出早已备好的糖果瓜子,然后重新坐下,看着我们,不说话。大人们聊着天,孩子们闹着,满屋子都是声音。只有你是安静的,像一幅镶在框里的旧照片,看着眼前的热闹,却隔着一层玻璃。 我小时候不太理解你的安静。现在想来,你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所有的语言都沉到了生命的底部,捞不起来了。 你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兵荒马世的开头。八十六年的人生里,你见过太多我们这代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战争、逃难、饥饿、运动。我听说过,土地革命和文革的时候,因为家里成分不好——你的父母是地主——均有人来抄过家,我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你站在院子里,看他们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砸碎,烧掉。你被人揪着头发批斗,低着头站在台上,听台下的人喊口号。那些喊声震天响,你一声不吭。 后来我很想知道,你那时候怕不怕。大概你什么都没向家人说过,只是那之后更不爱说话了。 也许一个人承受过太大的恐惧和屈辱,就会把嘴闭上,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成沉默。那是你的生存方式,也是你保护自己的壳。可我在想,那个壳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呢? 我一直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十公里的路,还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跨越的东西。每年只见一面,每次只坐几个钟头,我能和你说什么呢?问你身体好不好,你说好;问你吃得怎么样,你说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你看着一包厢的人,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爷爷走得更早,早在我出生之前。我甚至没见过他的照片。你一个人住了几十年,从六十几岁住到八十六岁。可能,一间老屋,一张藤椅,一台永远开着很小的声音的电视机——它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你是怎么过的。天亮起床,做一顿一个人的早饭,吃完洗碗,坐在藤椅上发呆,看看窗外,天黑了,开灯,热一热中午的剩菜,吃完洗碗,关灯,睡觉。第二天,又是同样的一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多年,七千多个日子,你就是这样过来的。 你会不会觉得孤独?我想一定会的。可你从不说。你只是把所有的孤独都咽下去,变成更深的沉默。 奶奶,我一直觉得我们感情不深。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祖孙那些亲密的记忆——没有她给我讲过故事,没有她牵着我的手去买过糖葫芦,没有她在夏天给我摇过蒲扇。我甚至想不起来你叫过我的名字。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只在每年除夕短暂地靠近一下,然后又各自延伸开去。 可是你走后,我还是会想起你。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念,是一种很淡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每年清明的时候,走在路上看到烧纸钱的人,会想起你。过年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春晚,会想起你。听到“八十六岁”这个数字,会想起你。看到藤椅,会想起你。 那些你以为很淡的感情,其实一直都在。它们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润物无声的,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也许我们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可它就在那里,年复一年地站着。 奶奶,我遗憾的,不是没有来得及和你说什么重要的话,而是没有来得及多陪陪你。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你旁边,安静地待一个下午。让你知道,有个人在。就像你曾经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的那些日子,如果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那个屋子是不是也会暖一些? 可那时候我太小了。十三四岁的我,还不懂得陪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我以为要有很多话才能填满两个人的时间,其实不是的。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就够了。 现在我明白了,可你已经不在了。 奶奶,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爷爷是不是来接你了。你有没有变得爱说话一些?有没有告诉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走得太早,你一个人撑了那么久,你应该好好跟他说说。 我们这边一切都好。爸爸身体还行,就是头发白得快了些。妈妈还是老样子,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长大了,读完高中读了大学,去年刚刚毕业。日子平平常常地过着,有时候忙起来会忘记很多事情,可每到清明前后,风一吹,就会想起你。 奶奶,我们很好,一直都很想你,很想你。 这封信,你收不到,我知道。可我还是要写。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就像石头压在心上。说出来,哪怕只是落在纸上,也是一种放下。 见字如面。奶奶,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看到你的面庞? 在我的记忆里,你的脸总是模糊的。可是今年清明,我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你了——你坐在一张藤椅上,安静地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个弧度,是笑吧。 你的孙女 写于又一个清明将至的夜晚
推荐群聊 · 钱报朋友圈1191
2026-03-28 15:21浙江杭州
打开潮新闻参与讨论
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