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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岛
弦外之玄:溪山琴况“远”之境的美学叩问 “远与迟似,而实与迟异”,《溪山琴况》以一句开宗明义,将“远”从时间性的“迟”中剥离出来,赋予其超越形迹的精神向度。徐上瀛指出:“迟以气用,远以神行。故气有候,而神无候。”这寥寥数语,如金石掷地,道破了“远”境的精髓。“气”有节奏、有呼吸,可被感知与规范;“神”则无形无相,无拘无束,是超越具体技法、在“候”(节拍、法度)之上自由流淌的灵韵。这“无候”之“神”,正是“远”的灵魂,它指引着琴者,不仅要“会远于候之中”,让气息为精神所驱使,更要“达远于候之外”,让精神成为绝对的主宰,进入“神游气化”的玄冥之境。 当演奏臻于此境,琴音便不再是物理的振动,而化为意念的远游,通向“玄而又玄”的无限。“时为岑寂也,若游峨眉之雪”,那是天地初开般的静谧与高洁,一片孤寒澄明;“时为流逝也,若在洞庭之波”,那是时光浩荡、情怀涌动的苍茫与深邃。音流的“倏缓倏速”,皆承载着“远之微致”——那并非物理距离的遥远,而是意境、神思向弦外世界的不断延伸与弥散。于是,“音至于远,境入希夷”,“希夷”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是老子所言“道”的混沌状态。琴音在此化入一片虚灵,唯余“悠悠不已之志”——一种绵长不绝、指向无限的意绪与心境。 这“弦外”之境,究竟在何方?它不在指法与琴弦的方寸之间(“求之弦中如不足”),而在演奏者与聆听者心神交汇所共同创造出的想象宇宙之中(“得之弦外则有余也”)。这“有余”,是意蕴的无穷生发,是情感的无限共鸣,是意象的接续涌现。它要求听者不仅是“闻音者”,更必须是“知音者”,能以全部的生命体验与审美灵性,与弦上之“神”同行,共赴那“峨眉雪”、“洞庭波”般的精神漫游。因此,“远”的实现,是一场演奏者以“神”驭“气”、化物入音的精妙创造,也是一次聆听者以心接神、得意忘言的深度参与。音乐在此,完成了从技艺到艺术、从形式到意境的终极飞跃。 “远”作为一种至高审美理想,其意义远超古琴艺术本身。它深刻揭示了中华美学“立象以尽意”、“境生象外”的核心精神。艺术的价值,从不固于媒介与形式的完美,而在于其能否成为一个生机勃勃的“召唤结构”,激发观者、听者超越有限的感官对象,去体味、去充盈那个无限的、意味深长的“弦外”世界。无论是在绘画的留白处看见烟波浩渺,在诗句的凝练中读出人生沧桑,还是在琴音的余韵里感受到天地悠悠,我们所追随的,正是同一种“远”的精神足迹——对有限存在的超越,对无限意蕴的渴慕。 重读“一曰远”,如闻清夜钟磬。在节奏日益迫促、信息盈溢的当下,这份对“弦外之音”、“象外之境”的执着,宛如一剂清醒的良药。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丰盈与深邃,往往存在于留白之处、静默之时与心神远游之际。或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需存一份“悠悠不已之志”,在生命的琴弦上,不仅奏响必要的“气”与“候”,更能以“神”行之,为自己,也为可能的“知音”,开辟一片可供神游的、邈远的山水。 原文: 远与迟似,而实与迟异,迟以气用,远以神行。故气有候,而神无候。会远于候之中,则气为之使。达远于候之外,则神为之君。至于神游气化,而意之所之玄而又玄。时为岑寂也,若游峨眉之雪。时为流逝也,若在洞庭之波。倏缓倏速,莫不有远之微致。盖音至于远,境入希夷,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独有悠悠不已之志。吾故曰:“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则有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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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00:11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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