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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语阁
#21天春日打卡计划# 春日的手帕 巷口那株泡桐开花了。 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一年里三百多天,它就这么灰扑扑地站着,枝桠光秃秃的,叶子也稀稀拉拉,从不引人注意。可每年这个时候,它忽然就爆发了——满树淡紫色的花,密密地挤在一起,像千百只小喇叭同时吹响。那颜色是柔和的紫,带着一点点粉,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团紫色的雾。 有个老太太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她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经过时,她忽然开口说:“这棵树啊,我嫁过来那年种的。六十二年了。”她伸出手,指了指二楼的一扇窗,“就种在我窗子底下,天天看着它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瓣一样绽开:“每年这个时候,我就搬个凳子坐这儿。一坐就是一上午。” 风来了,几朵泡桐花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膝上。她轻轻地捡起一朵,放在掌心里端详,像看一个老朋友。 菜市场门口,有个卖野菜的摊子前所未有地热闹。荠菜、马兰头、枸杞头、香椿、春笋、野葱……一样一样地用草绳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围着的多是中老年妇女,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热闹得像过节。 有个年轻姑娘挤进来,拿起一把香椿闻了闻,皱起眉头:“这什么味儿啊?”旁边的大妈笑了:“傻孩子,这叫春天的味儿。买回去切碎了,和鸡蛋一起炒,香得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姑娘半信半疑地买了一把。大妈还在后面喊:“记得用开水焯一下啊!去涩味!” 我买了些马兰头和春笋。卖菜的大姐一边找零钱一边说:“今早刚挖的,露水还没干呢。回去拌豆腐,鲜得很。”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春天里总要把各种野菜轮着吃一遍。她说这是“尝春”——把春天尝一遍,这一年才算真正开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懒。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翻开一本旧书。是梭罗的《瓦尔登湖》,扉页上有十年前的自己写的一行字:“我要深入地生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 读了几页,目光却被阳台角落里的那盆薄荷牵走了。那盆薄荷是去年秋天买的,冬天时几乎枯死了,只剩几根干瘪的茎。我没舍得扔,偶尔浇浇水,权当是个念想。可这几天,它竟活过来了——根部冒出许多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挤挤挨挨地探出头来。 我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薄荷香直钻鼻腔。那种香是凉的,却又让人心里暖暖的。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说的是苦菜,可放在这儿也合适——谁能想到一盆看似枯死的薄荷,竟能在春天里重新活过来呢? 傍晚出门散步,穿过几条巷子,走到城河边。河水涨了,浑黄浑黄的,带着上游泥土的气息。河边的柳树已经绿得不像话了,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撩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人在钓鱼,半天也没见钓上一条。问他,他笑笑:“钓不着才好呢,钓着了还得想怎么吃。”我愣一下,也笑了。 沿着河堤走,看见一对老人坐在长椅上。老太太在织毛衣,毛线是浅粉色的,大概是给孙辈织的。老先生在旁边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两个人不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忽然想起早上的泡桐树和那位白发老太太。六十二年,该是看过六十二次泡桐花了。从年轻的新娘,到满头白发的老人;从窗子底下,到树下的凳子。时间都去哪儿了呢?或许,都藏在一树一树的花开里罢。 天黑透了才回家。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煎鱼的、炒蛋的、炖肉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看那棵泡桐树,在夜色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紫,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柔软的梦。 回到家,爸爸把马兰头焯了,切碎,和豆腐一起拌了。淋上麻油,撒上盐,尝一口,清鲜得让人想叹气。窗外的泡桐花香隐隐约约地飘进来,若有若无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呼唤。 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字: “泡桐花开六十二年。薄荷死而复生。马兰头拌豆腐,是把整个春天拌进去了。” 合上本子,忽然觉得,这春日的每一天,都像一块手帕——有时是淡紫色的,有时是嫩绿色的,有时是浅粉色的。我把它们一块一块地叠起来,收好。等到有一天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窗子底下,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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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08:33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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