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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外婆家 我的外婆家在外乡。出生前,外公、外婆和舅舅都已离世。但这丝毫不妨害我对外婆家的向往。 这似乎与我家的三十多只坛罐,七八只大缸小缸有关。它们都出自外婆家所在的村子。 第一次去外婆家,是在我8岁的时候。当年正月,我去外婆家拜年。从我家到外婆家足够有40里远。当我拖着两条肿胀的腿,见到外婆的村子时,我兴奋极了。这是母亲的家乡。母亲常常念叨的地方。 当时,舅母已是老态龙钟。表哥比我大二十多岁。他们见到我,眼里满是疼爱。我一下子找到了亲人的感觉。 表哥的大儿子小集跟我的年龄相仿。两人马上玩到了一块。 外婆的村子很大。其中有几处是四合院式的建筑。它们十几间房子聚在一起。南北为上厅下堂,左右是厢房,中间为天井。厢房的门口是游廊。一根根廊柱等距离地矗立着,支撑着二楼跳出的横梁。 那几天,小集带着我到处乱跑,走遍了整个村落。而当别人向小集问起我是谁时,我很难为情地跑了开去。几天闯荡下来,我熟悉了许多大人小孩,了解了村里的许多乡俗趣事,简直成了半个外婆村里的人。 外婆所在的村子是缸窑所在地。出产坛罐和缸。坛罐有菜坛子、酒坛子、大小两耳朵罐等。一般较小,一只手能把它们拎起来。缸一般较厚较大,有五斗缸,七斗缸。需要两人抬起才能挪移。 每年农闲时,青壮年都要到缸窑劳作。有的制坯,有的精细加工,有的烧窑。出窑后,推销员便要推着装载小坛大缸的独轮车穿村走户。 作为缸窑所在地,村人很会废物利用。村边处处有破坛罐破缸的踪影。下半个的完整的,放在门口种花种菜。上半个完好的,用来砌墙。这似乎很契合“瓮牖绳枢”的本意。而村中的路上,清晰可见瓷实的各种坛罐的碎片。 说起缸窑,小集有说不完的话。他给我讲了辨识坛罐及缸质量好坏的方法。首先是外观,内层色泽红黄,没有一点微细的缝隙,外层釉彩光亮,像是要油水要流下来似的。其次是辨声。用一块石头轻轻敲打,完好的,能发出响亮的回音。如是破损的,会有破锣的杂声。 他还对我说,将来也要做一个技艺高超的缸匠。我想他也一定会的。他与我一起去外面玩。因天气寒冷,两人都手拿火熜。可在奔跑过程中,我摔了一跤。火熜撞在地上,用黄土烧制的内胆马上开了裂。当时一个火熜要一块多钱。我很害怕父亲骂我。小集说不打紧。他就拿一块缸碎片咚咚咚地敲起来。不一会,他抬起头来,说:“敲严实了,不仔细看,就根本看不出来。”回到家,两人不做声。果然没有发现!第二天,破火熜里还是装了满满的一堆炭火。 村南有一口方形塘。平常可见妇女洗菜洗衣服。小集常带我到那里玩。只要没人,他就捡起坛罐的碎片打水漂。那碎片薄薄的,打起来比瓦片好看多了。一下,二下……像一个可爱的孩子一样,一跳,两跳,跳了好多下,才沉入塘底。而我呢,总学不上。扔出去的碎片在水面上扑棱两下,就沉下去了。 跟他相处久了,我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每年正月初二,我都会去外婆家,跟小集一起玩。在他的身上,有时竟会想起外婆的模样。 在我读高中时,小集到缸窑上班了。一年后,他便成了熟练工。制坯、彩绘、烧制,甚至销售,都学了个遍。我去拜年时,他让我见识了自己制作的成品,还给我讲了许多缸窑方面的趣事。 后来,外婆家的村子全面改造。缸窑所在区域成了工业园区,建起了厂房。小集住进了整齐划一的美丽新村。他成了卖菜的商贩,到处赶集,收入颇丰。我到外婆家拜年,除在客厅里跟小集聊聊生活,聊聊子孙,似乎再也聊不出什么了。 那给我温暖的村子,所有痕迹已是荡然无存。而那缸窑,离外婆家不足两里地的,小集曾好几次说要领我去的,竟不知什么原因,一次都没去过。 朱耀照,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2026-02-22 07:15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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