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里走进杭州植物园 文\汪永良 这园子是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说它熟悉，是因为它静悄悄地卧在西湖区的繁华里，占地二百四十八公顷有余，名声鹊起；说它陌生，因为我虽久闻其名，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它的深处。今日一进去，才知道什么叫作“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外面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一进园门，那些喧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脚下是微微湿润的泥土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树木，有些还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天空；有些却已透出隐隐的绿意，细看时，是些米粒大小的芽苞，密密地缀在枝条上。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草木的清香，深深地吸一口，整个胸腔都像被洗过一般。这哪里是城市，分明是一座天然的氧吧，一个都市里的世外桃源。我想，这实在是杭州人的福气。 园里的地势是起伏的，有缓坡，有小丘，不像一般的公园那样一览无余。我顺着一条小径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一片林子。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那光是软的，暖的，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嫩黄的颜色，落在肩上，落在脸上，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林子深处，有鸟儿在叫。不是一只两只，而是许多只，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我听不出是什么鸟，有的声音清脆，像敲击着小小的玉磬；有的声音婉转，像一根柔丝在风中飘摇；还有的只是“唧”的一声短促的鸣叫，却又格外地撩人。它们似乎在互相呼唤，又似乎在向人们宣告：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我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心里的那些纷扰的思绪，竟像被这鸟鸣一根根地梳理顺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 园中的树木是极多的，多的叫人眼花缭乱。有认识的，比如高大的樟树，还披着去年的旧叶，墨绿墨绿的；比如挺拔的水杉，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却自有一种倔强的姿态。但更多的，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有的树皮是光滑的，泛着青白的光；有的树皮是皴裂的，像老人的手背；有的叶子是掌状的，有的叶子是针形的……我像一个闯入宝山的孩童，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每遇见一棵陌生的树，我便停下来，仔细地看它的树干，它的枝叶，它的姿态，然后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手机里存下的，不只是树的影像，更是一个个待解的谜题。我想，等回去以后，要好好地查一查，认一认。这园子，倒像是我的另一位老师了，不声不响的，却藏着无尽的学问。 园中专类园很多，布局也是错落有致，匠心独运。这个时节，最应景的自然是梅花。灵峰探梅是杭州的盛事，我虽未深入灵峰深处，但一路上也看到了好几处梅树。腊梅开得早，有些已经有些残了，花瓣的边缘微微泛着枯黄，但那香气却还是幽幽的，不依不饶地钻进鼻子里来。红梅正当时，一树一树的，有的深红，有的浅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片片灿烂的云霞。在梅花树下走过，连衣襟都染上了香气。忽然，风中又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这香气与梅花的冷香不同，是温润的，醇厚的。我有些诧异，循着香气找去，竟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看见一株桂树，绿叶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是桂花！在这早春时节，竟能闻到桂花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想必是这园子里的气候有些特别，或是这桂树的品种不同，才在春日里送给人这样一份厚礼。 再往前走，看见几株高大的玉兰树。那树真高，要仰起头，才能望见树梢。枝头上，一个个毛茸茸的花苞，像一支支蘸满了白粉的毛笔头，笔尖朝上，直指着天空。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含苞待放，积蓄着力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啪”地一声，绽开满树的洁白。看着它们，我竟有些期待，又有些感动。生命的绽放，原来是需要这样漫长的等待和准备的。 不觉间，走到了玉泉鱼跃。这是一处古意盎然的庭院，院中有方方正正的大池，池水清冽见底。最引人注目的，是池中那些巨大的青鱼，一条条足有一米多长，黑魆魆的脊背在水中缓缓游动，像一艘艘沉稳的潜艇。它们游得那样从容，那样安详，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沧桑。池边还有一群红鲤，却是活泼得很，摆着鲜红的尾巴，在青鱼身边穿来穿去，平添了几分生气。水面上，几只鸭子正悠闲地划着水，时而把头扎进水里，时而扑扇几下翅膀，嘎嘎地叫两声。这不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么？古人诚不我欺。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块关于杜鹃花的介绍牌。图文并茂，详细地讲述了杜鹃花的品种、习性、分布，还有它背后的文化故事。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寻常可见的杜鹃花，竟有如此多的学问。它又名映山红，传说中是望帝杜宇啼血所化，承载着哀婉而深情的寓意。看着这些介绍，再看看旁边那些刚刚抽出新叶的杜鹃，心里便多了一层理解，也多了一份敬意。这园子的好处，便在这里了：它不只是让你看个热闹，更是要让你看出些门道，让你在欣赏自然之美的同时，也能增长见识，有所领悟。 从园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回望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心里竟有几分不舍。这半日的闲逛，让我暂时忘却了都市的烦扰，让我贴近了土地，贴近了生命。我想，我们整日奔波，忙碌于生计，追逐着那些所谓的目标，心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迟早会断的。而这样的园子，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港湾，让我们的心可以暂时地停泊，让那根弦可以松弛下来，重新找回它应有的弹性。我看见了梅花在寒风中绽放，那是一种坚韧；我看见了玉兰在枝头含苞，那是一种等待；我看见了池鱼从容地游弋，那是一种安然；我闻到了不合时宜的桂花香，那是一种惊喜。 生活，或许就该是这样吧。有坚韧，有等待，有安然，也有不期而遇的惊喜。而这一切，都需要我们偶尔从喧嚣中抽身，放慢脚步，去聆听，去观察，去感受。这植物园，便是这样一个好去处。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繁华的都市里，也藏着最朴素、最本真的自然；即使在最匆忙的日子里，也应当留一点时间，给自己，给心灵，给这个生生不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