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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雨水 文\汪永良 今日雨水。 清早起来,推窗一看,天是灰蒙蒙的,却不压人,倒像宣纸上的淡墨洇开,润润的、软软的。风也不似前些日子的刀子,倒像蘸了温水的棉布,轻轻拂在脸上。院角的腊梅谢了,地上疏疏落落几点残黄,泥土潮润润的,透出一股子腥甜的香——那是去冬以来头一回闻见的、活泛泛的生气。 爷爷说,雨水是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属木,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之后,便是雨水。这话玄,却也朴素的紧:万物要活,总得先喝水。古人看得真切,把节气定在此时,正是教人顺着天时做事。 雨水有三候。 一候獭祭鱼。河冰化了,水獭开始捕鱼,捕到了不急着吃,一条条排在岸边,像摆供桌祭天地。小时候在乡下,见猫捉了老鼠也这般摆弄,大人说那是“谢天”。动物尚知感念,人更该晓得,一粥一饭,皆是天地所赐。 二候鸿雁来。天还冷着,雁阵已从南边回来了。它们飞得高,人站在地上听,只闻得几声嘹唳,抬头寻时,早成了天边一串墨点。元稹写得好:“祭鱼盈浦屿,归雁迥山峰。”雁是知时之鸟,春来秋去,从不误期。人有约,亦当如是。 三候草木萌动。这五日最妙。你看那柳条,远远瞧着似有似无的一层青雾,走近了却还是光溜溜的;草芽拱出土皮,细细的、嫩嫩的,要蹲下来才看得真切。韩昌黎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正是此际光景。草木萌动,非一日之功,是地气日日夜夜往上拱,春雨一丝一丝往下渗,才换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绿。世间多少事,不都是这般积微成著的么? 雨水这天,最配杜工部那首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潜”字、“细”字,下得真好。春雨不像夏天的暴雨,恨不得把地皮砸出坑来;它悄悄的,趁人睡着了,把干了一冬的土地洇湿,把枯了一季的枝梢泡软。早起一看,檐水还滴答着,空气里满是水汽,才知道昨夜雨来过。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这般“无声”的。父母的养育,师长的教诲,朋友的帮扶,哪一样不是点点滴滴、日积月累?等到察觉时,早已长成骨血里的一部分。 南宋张栻有一首《立春偶成》,虽写立春,移来咏雨水也相宜: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春到人间草木知”——草木比人敏感,地气一动,它们就知道了。人却常常迟钝些,总要等到花开满树,才恍然:哦,春天来了。草木无言,却最懂天时;人自称万物之灵,反倒常常错过了时节。 黄昏时,天又飘起雨丝。细细的,斜斜的,落在院里的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檐下的燕子窝还空着,要等再过些日子,燕子才回来。可雨水一下,窝里的泥就潮了、润了,等着它该等的人。这空了一冬的窝,倒像人心里的某个角落,总在等着什么来把它填满。至于等的是什么,有时自己也说不清。 忽然想起元稹那首《雨水正月中》的结尾: 向看入二月,花色影重重。 正月将尽,二月要来,花的影子一重一重,像春天许下的许多愿。那些愿,有些能成,有些不能。但只要有雨水,有地气,有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愿就不会死。纵使这愿落了空,还有下一场雨,下一个春天。 雨水这东西,说到底是让人有盼头的。它告诉地底下的种子:时候到了,该醒了。也告诉地面上的人:苦日子过完了,该往前看了。活着,不就是图个盼头么? 入夜,雨还在下。细听时,却像停了;不觉间,又沙沙响起。这就是春雨,润物,无声。这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极重,重到能唤醒一季的生机。 明日早起,想来草又绿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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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07:38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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