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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守岁烛 文\汪永良 腊尽春回,百度百科,而此中最要紧的一个关节,便是这大年三十了。民间谓之“年三十”,士大夫则雅称“除夜”。除者,去也;夕者,暮也,岁末之最后一晚。月穷岁尽之日,正是“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临界点,旧年与新岁在此交割,人与时光在此对望。 宋人吴自牧《梦粱录》尝记云:“十二月尽,俗云‘月穷岁尽之日’,谓之‘除夜’。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寥寥数语,已将这一日的轮廓勾画分明。细想来,这诸多仪式,其实无非两件事:一曰“除”,一曰“守”。除是扫荡,是割舍,是决绝地告别;守是等待,是期盼,是温柔地迎接。 午后,家家户户便开始忙碌了。扫尘是头一桩。长竿绑了扫帚,将屋梁上、墙角里积了一年的尘灰蛛网,细细地扫将下来。那灰尘在斜阳里飞舞,竟也闪着金黄的微光,仿佛是旧岁最后的叹息。母亲总是一边扫,一边念叨:“尘”与“陈”同音,扫尘便是扫陈,把旧年的晦气穷运,都扫地出门。这话年年说,却也年年新,像门楣上那副褪色的旧联,非要用新墨盖过不可。 接着便是贴春联、挂门神。红纸黑字,墨香犹存,往门框上一贴,顿时满室生辉。门神是秦琼敬德,执铜锏,佩长弓,威风凛凛地守在门扉上,仿佛真能挡得住一切魑魅魍魉。我想起《礼记》中“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的记载,古人驱邪避恶之心,自古而然。而今人贴门神,虽未必真信有鬼魅来袭,但那分对平安的祈愿,却是古今不异的。 最动人的,要数那顿年夜饭了。天色将晚未晚,灶间已飘出阵阵香气。那是母亲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是父亲亲手调制的腊味拼盘,是祖母珍藏了一年的陈年花雕。四方桌摆开,八仙椅排好,冷的热的,荤的素的,满满当当一桌。古人祭祖,必先奉食进馔,如今虽礼仪从简,但阖家围坐的那一刻,举箸相让,笑语盈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敬天法祖? 饭罢,便是守岁。这是除夕夜最富诗意的仪式。唐太宗李世民有《守岁》诗云:“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一宵之中,要送走一个旧岁,又迎来一个新年,这迎送之间,便是中国人的时间哲学。 小时候守岁,是熬不住的。八九点钟便呵欠连天,却偏要硬撑着,拿冷水揉了眼皮,听大人们围炉夜话。炉火正红,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祖父会讲些陈年旧事,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讲我们这家族如何从异乡迁徙至此,如何开枝散叶。那些故事,平日里是绝少提起的,偏是在这除夕夜里,一字一句都活了起来,仿佛祖先的魂魄真个回来了,就坐在那灯火阑珊处,听我们絮叨这一年的家长里短。 《吕氏春秋》注云:“前岁一日,击鼓驱疫疠之鬼,谓之逐除。”古人在这一日击鼓驱傩,如今虽少见傩舞,但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就是另一种击鼓么?午夜子时,远近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那硝烟味混着寒气钻进屋里,呛人,却也喜庆。放完爆竹,父亲总要推开院门,高喊一声“出天方”,迎财神,接喜气。 待到一切归于沉寂,已是后半夜了。母亲端出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地摆上桌。我总要寻那枚包了硬币的,据说吃到的人来年最有福气。有一年,偏是我咬到了,硌了牙,却满心欢喜。其实哪里是真信那硬币能带来好运,不过是贪恋那一刻全家目光齐聚的温暖罢了。 文天祥在他人生最后一个除夕里,写下了这样的句子:“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那是何等的苍凉!而寻常百姓家的除夕,虽无诗人的家国悲怆,却也各有各的惆怅。这一年里,有得失,有悲欢,有聚散离合,有不尽人意。可偏偏就在这一夜,似乎一切都可原谅,一切都可放下。范成大《卖痴呆词》里写吴地小儿“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竟要沿街叫卖自己的“痴呆”,求人买了去。这憨态可掬的民俗,背后不也是对“除旧”二字的极致演绎么?把痴傻迟钝都卖了,换一个清清爽爽的新年。 守岁至夜深,灯烛下看那红纸黑字的春联,忽然悟到:中国人何以如此看重这大年三十?只因农耕社会的节律,本就是春种秋收,冬藏夏长,一年一个周期。大年三十正是这周期的句点,也是下一周期的冒号。在这节点上,人需要一种仪式,来确认自己与时间的关系。于是有了祭祖,告诉先人我们没有虚度;有了守岁,告诉时光我们愿意等待;有了爆竹,告诉邪祟我们凛然不可犯。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守了一夜的人,此时反倒没了睡意。推门出去,寒气扑面,地上落着厚厚的爆竹碎屑,红成一片。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接年了。深吸一口气,凉意直达肺腑,却也觉得那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了春的消息。 这一夜,我们守的不只是岁,更是心中那点不灭的烛光。纵然世事流转,人事代谢,只要还有除夕,还有这一桌年夜饭,还有这围炉夜话的温暖,中国人的魂魄便有了安放之处。除旧布新,否极泰来,这是大年三十赠予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的,最朴素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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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6 23:00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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