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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老底子萧山人年夜饭的仪式感 文\汪永良 过年,大年三十吃一顿年夜饭,是全家人最值得期盼的。这顿饭可不一般,它承栽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化内涵,象征着家人团圆、辞旧迎新,凝聚亲情并祈愿来年幸福安康。正因为有这么厚重的意喻,这餐饭自然也有严格的仪式感,有众多的规矩。且不同地区这种仪式存在差异。今天,就让我们在这里聊聊萧山人是如何吃年夜饭的。 记得儿时过年,萧山农村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农家的主妇们,便早早在老宅灶间里烧得热气腾腾。我家老妈围着蓝布围裙,灶台上边忙边喊:“辰光差不多了,请祖宗了,上筷子,放酒盅,点蜡烛……。”这是要先请祖宗,全家人先不准上桌。这仪式在大堂里举行,大堂掸尘时已清理得干干净净,八仙桌搬到堂前中央,桌缝要对准大门,据讲是让祖宗进门寻得着方向。红烧肉、白鲞鸡、整条鲫鱼,三大件,一样勿能缺。最重要是那条鱼——鱼眼瞪得滚圆望牢天井,动也勿许动。我跟随大哥靠墙站着,肚皮咕咕响,老妈横过来一眼:“熬一熬,太太们拜过,伢才能吃的。” 桌边四张长凳,阿爹讲,凳子勿能碰,挪一记声响,祖宗坐不安逸。我屏牢气,大气也勿敢透。堂前檀香袅袅,蜡烛火苗微微跳,好像真的有人影坐那里,筷子酒盅放八仙桌两边,自酿米酒供奉先人,按序倒入酒盅,酒过三巡,祭祖毕,最后烧纸钱。 祖宗“吃好”了,阿爹把酒盅里的米酒往地上一酹,滋滋渗进青石板缝。这辰光老妈才端出真正年夜饭:十碗头挤得桌面没一处空。黄豆芽叫“如意菜”,细长弯绕,一根根清清爽爽;香干肉丝取“香”字,寓意吃香喝辣;年糕切成棋子块,沙地外婆家是蘸红糖,城里奶奶家欢喜跟芥菜一道烧,说是“年年高,节节高”。最不能少是“鮝拼鸡”——白鲞扣在鸡上头,阿爹夹一块到我碗里:“小宝,新一年要有想头。”鲞味咸鲜,鸡肉韧结结,我至今讲不清这算哪种味道,只记得碗底那点卤,拌饭能多吃一碗。八仙桌的东南西旁各放一张长条凳子,北侧放长桌,桌上再放俩把椅子,这是给我和妹妹座的,年纪最小,朝南座。 二哥舀汤欲往饭里倒,老妈拦手阻止:“淘汤!出门要被雨淋!”二哥缩手,眼眶红起。阿爹笑:“淘汤是冲淡财气,萧山人靠江吃江,汤水太满要翻船。”还有鱼,我筷子刚碰到鱼肚皮,老妈又喊:“翻!翻!顺转顺转!”——鱼身是不得翻身的,要吃另一面,得把筷子从鱼肚底下伸过去,轻轻巧巧“顺”过来。这一顺,顺的是风浪平静,顺的是年年有余。 吃到最后,碗底总要剩几粒米。老妈讲,这是“陈饭”,明朝初一开门才倒。我小时候不懂,明明饿煞,偏要剩一口。后来才晓得,这叫“吃勿穷,用勿穷,算计勿到一世穷”。不是小气,是敬畏——敬畏田里谷、敬畏灶头烟、敬畏天赐地给,不敢糟蹋分毫。 如今想想,这些规矩,哪里是规矩,分明是老辈人把对日子的盼头,一条一条落进菜里、嵌进话里、刻进筷子起落之间。鱼不翻身,是盼顺遂;饭要剩一口,是盼有余;桌子不许擦、地不许扫,是盼财气莫流走。最要小心的是话不得乱讲,不许带那些忌讳的字,年夜饭桌上,“死”“破”“穷”“光”全成了禁语,连“碗碎”也要改口“岁岁平安”。阿爹讲,年三十夜头,讲出口的话会成真。那不是迷信,是老底子人对未知的谦卑——日子太薄,经不起一句重话;年味太脆,受不起一记摔打。 记得二十多年前,还回老家吃年夜饭,堂前还是那张八仙桌,老妈头发白了,阿爹酹酒的手有点抖。侄儿拿筷子在碗里搅,老妈轻声讲:“慢慢吃,鱼莫翻。”小侄女抬头问:“为啥?”老妈顿一顿,笑:“鱼翻了,船要翻咯。” 小侄女听不懂,大哥解释道,餐桌上的鱼,象征着水上的船,吃鱼莫翻身,就是保上船时平安,所以到渔民家用餐,是最忌讳鱼翻身的。 我没插嘴。这些规矩,或许到了小侄那一辈,真要失传了。可转念又想,规矩也许会淡,敬畏不会。年夜饭从来不只是年夜饭,是三百六十五天的盼头、是一家老小的团圆、是走到天边也要回这一桌坐一坐的念想。鱼翻不翻身,要紧么?要紧的是那个“翻”字里藏的怕——怕失去、怕变动、怕一家人在茫茫人海里散了找不回来。 老底子人不懂什么叫仪式感,他们只是认一个不变的道理:把年夜饭守好了,一年就守住了。把祖宗记牢了,根就断不掉。把饭剩一口,来年就有余。 窗外面,南门江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我夹一块白鲞鸡,慢慢嚼。咸还是那个咸,韧还是那个韧。 孙子说:“要有想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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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5 13:37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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