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吴来山 访古谒儒宗 文l周子清 朔风裹着碎雪，漫过浦阳江畔的层峦，我与弟弟踏着晨霜，向吴来山深处行去。此山古称无来山，圆如覆钟，高摩苍穹，因元代江南大儒吴莱（原名“来”）曾隐居于此治学授徒而得名。浦江本是物华天宝之地，自宋元以来文脉鼎盛、文风昌隆，名士辈出如星汉璀璨，却偏偏让这位被宋濂亲题“大儒”的先贤，在岁月中渐趋沉寂。踩着先哲足迹寻芳探古，任风雪浸凉衣衫，心中燃着的，是追慕文脉、唤醒吴莱风骨的滚烫热忱。 车至半山，只得步行，拾阶而上，脚下的无来古道蜿蜒曲折，青石板被千年足迹磨得温润，隐于萧疏林莽间，恍若通向时光深处。山脚下尚是清润晴日，枯叶间偶露新绿；行至山腰，雪色渐浓，漫山草木皆覆薄白，再往上，竟见层云漫卷山间，雪絮浮于云端，蓝天为幕，素雪为景，恰应了“荡胸生层云，积雪浮云端”的壮阔。而吴来山的巍峨，更将天地分作两重，山顶雪色皑皑，晓光微透，山下暖阳轻洒，昏影未沉，杜甫笔下“阴阳割昏晓”的雄奇，此刻竟在这江南山峦间真切映现。一山分昏晓，上下隔雪霜，这般景致，恰如浦江的文脉境遇：书画之名在外熠熠生辉，本土深层的儒风文脉，却如山顶积雪，藏于云端，未被真正凝望。 冬日的吴来山，褪去盛夏葱茏，自有一番层林尽染的绚烂。萧萧落木非是全然萧瑟，黄的银杏、红的槭树、墨绿的松柏，缀以点点白雪，如大自然挥毫的水墨丹青，浓淡相宜。那向上伸展的枝丫，那踏雪而行的生灵，都在诉说着冬日的坚韧，亦如吴莱先生虽仕途不顺，却归隐山林潜心治学的执着风骨，更如浦江这片土地深处，未曾断绝的文脉余韵。我们循着古道缓步前行，风声与脚步声交织，耳畔不禁回响：为何这片孕育无数才俊的沃土，会让一位开明代文章之派的江南大儒，在历届重经济轻文化的导向中，被掩去光芒？世人皆知浦江书画，却鲜少有人知晓，宋濂的文骨诗心，皆源于吴莱的言传身教，这份扎根本土的文脉根脉，不该被轻忽。 途经和尚坪，禅意渐浓；过四喜堂，古建飞檐在雪中若隐若现，青砖黛瓦间沉淀着岁月沧桑。最令人驻足的，是那棵伫立三百余年的苦楮树。树干伟岸挺拔，树皮纵裂如经霜古卷，冬日叶青，枝丫如铁画银钩舒展，顶着薄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宛如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无来古道上的文脉流转，也见证着浦江文脉的荣枯沉浮。苦楮树耐贫瘠、抗风雨，即便扎根山石缝隙亦能枝繁叶茂，恰如吴莱先生坚守治学之道的坚韧，更如浦江文脉在忽视中依旧顽强存续的生命力。弟弟伸手抚过粗糙树干，指尖触到的深深纹路，是三百年风雪的痕迹，亦是岁月沉淀的智慧。这树“苦尽甘来”的特质，与吴莱潜心治学、宋濂承其衣钵终成大家的历程不谋而合，只是这份藏于山野的文脉精华，竟被书画的光环所遮蔽，沉睡于吴来山中，无人轻叩。 越往上走，雪势越盛，山林愈静，终于，吴莱书院的匾额在风雪中映入眼帘。这座新近改建重启的书院，地处深袅江源——浦江旧十景之一，重峰复岭间溪流清澈，莹无泥滓，恰是吴莱当年结庐隐居的秘境。书院青砖灰瓦，朱门木窗，宋濂亲题的“大儒”匾额高悬檐下，字迹苍劲却似蒙着岁月尘埃，如吴莱先生被忽视的一生。多少年来，浦江步履匆匆追着经济发展的脚步，书画因成直观文化名片被反复提及，却偏偏忘了，吴莱的文风、风骨，才是这片土地文脉的核心。 吴莱尝语人曰：“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水，未必能文 章；纵能，亦儿女语耳”！为江南儒学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渊颖集》的文气，其教书育人的赤诚，皆是浦江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踏入书院，崇敬之情与惋惜之意交织而生。堂中立着三位塑像：吴莱居中，其父吴直方、弟子宋濂分列两侧——吴直方官至集贤殿大学士，为元朝汉化立下功勋；宋濂成“明开国文臣之首”，而他的学识与风骨，皆深深烙印着吴莱的教诲。我们循着先人的脚印缓步穿行，触摸浸润墨香的木栏，凝视墙上镌刻的《渊颖集》文句，仿佛能看见吴莱抱病著述的身影，听见他与弟子纵论经史的声息。这般璀璨的文脉，不该只沉睡在吴来山的风雪里，不该被经济的喧嚣所遮蔽。 立于书院窗前，再望吴来山，层云依旧荡胸，积雪仍浮云端，阴阳分晓的奇景在眼前铺展，那棵古苦楮树在风雪中愈发挺拔，与书院遥遥相对，似在无声呼唤。风掠过耳旁，带着山间清冽与书院墨香，也带着杜甫诗句的雄浑与吴莱文墨的清雅。今日我们踏雪登吴来山，访吴莱书院，不只是寻山水之美，更是为了唤醒这份沉睡的文脉——浦江的物华天宝，从来不该只停留在经济数据与书画作品上，唯有让吴莱的文风重焕光彩，让吴莱的风骨扎根人心，这片文脉鼎盛的土地，才能真正守住根脉，让江南儒风源远流长。 下山时，雪已渐停，夕阳为雪峰镀上金边。回望吴来山，层云散尽，雪山如黛，那棵古苦楮树依旧伫立古道旁，枝干直指苍穹。愿这场风雪中的探访，能化作一束微光，照亮吴莱被尘封的名字，唤醒浦江人对本土深层文脉的珍视。愿此后的吴来山，不仅有积雪浮云端的盛景，更有吴莱文风传千古的荣光；愿浦江这片土地，能在经济发展的同时，拾起被遗忘的儒风文脉，让江南大儒的风骨，永远屹立在浦阳江畔的山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