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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李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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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做年衣(街檐下之六十八) 李邦林 太婆是在除夕之夜,穿着她新做的厚重的太婆衣过世的。 风烛残年里的她那年八秩之寿,一位富家锦衣玉食的窈窕淑女风光地嫁给老镇同裕号的小老板后不久,家道就败落了,一家子都在提心吊胆的波动里,在旁人斜乜的目光下隐忍地过活,虽然骨子里始终保持着江南农村大户人家的固有气质,家境突遭贫寒后的落差逼使她在节衣缩食中艰难地匍匐而行,以后就再没有穿过好衣。八十大寿了,众星捧月,给她做了一件年衣庆贺一下,靛蓝色的土布,精巧的盘扣,宽大的衣摆,纹丝不乱的头髻,辞岁烛光下的太婆异常兴奋,在老镇渐渐稀落的鞭炮声中满意地沉睡了,那晚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太婆走了。宅子里静得突兀,家人们悄无声息地在风俗的规矩里强装笑颜沉寂到喜庆的节后,才给她送上山…… 老镇的人,有钱没钱,做件新衣过年,做年衣也就成了家庭主妇心心念念的一件大事了。一年中风里雨里,也该给自己酬劳一下了,展示过年那几天的光鲜。 那些年到布店买布,除了钞票,还要布票。一年每人只发一丈五尺五的布票,够裁一套单衣。旧衣服破了补了又补,裤子膝关节和臀部是最容易破的部位,通常都要贴上一块厚布,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屁股上像背了一面锣。人们也会把积攒的劳保手套拆下来,织成保暖的白纱背心。大姑娘恋爱也有“不怕家里穷,只要有件灯草绒;不怕住着茅草批,只要有套毛哔叽”之说。当时有一种叫“三寸头”的化纤布,三寸布票就能买一尺布,大家还是很欢迎的。 每个村都有几个裁缝老司,有男有女,有顶尖高手,也有初学新秀,家家户户都要做年衣,年到西北是他们最忙的季节,他们都把预约排到腊月廿五了。 轮到的东家很早就把缝纫机抬到家里放到明亮处,破旧的八仙桌上铺着一条新草席,备好的布料整齐地摆着,恪守成规的裁缝老司金林伯,一只脚有点跛,他手艺很好,号称“古镇一剪”,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驼背还是凸胸,衣服穿起来都很平整。不像有些木匠,茶烟酒三项全能,他连茶都不喝,生怕上茅厕小解误了东家工夫。给西湖牌缝纫机上好油,调好线,踏板一踩,咔嚓咔嚓轮子转得欢,电熨斗一压,大襟大褂,西裤马甲,衬衣花袄,霎时折叠平平整整,这个年有新衣服穿了,一家人的年衣便在岁末的寒冬里有了着落,镜子前也就有了村姑试衣的喜悦。金林师边放样裁剪,边用手艺人的见多识广聊着各地奇闻异事,还会巧妙地利用布头线脑给你缝个荷包,给他裁个腰枕。 平时以节俭出名的三婶,会在做年衣的这几天毫不吝惜地提来一刀肉,划来几块豆腐,买了几双馒头,女人的灶台上永远有她们的精心策划,她们会把一年里难得的丰衣足食当作节日来过。而对那些吃百家饭的手艺人来说,尽可能地挟些普通蔬菜过过口,直到在最后一天才挟块肉意思意思。 野猫坑蒲篓村有个出名的懒汉宋宝山,他穿不上新衣,更谈不上做年衣,他把刚发到手的布票和棉花票都拿到黑市上卖了换酒喝了,平时睡觉盖的就是那几只破麻袋,天再冷了将墙上的那令破蓑衣摘下压在上面,寒号鸟般蜷缩一团。平时总看见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发黄的棉花露在外面,袖口和前襟处结了厚厚一层发亮的壳。冬天里穿它,人问咋不多穿点,他说有还不穿,一脸的自卑。天转暖了,人家都换上了单衣,他照样穿着那件破棉袄,人家又问咋还穿棉衣,他还是回应了那句——有还不穿,优越里透露出自豪。前几年旧改他那间老鼠都懒得进去的破屋拆了,得到一笔拆迁款,那个冬天他眼也不眨一下就在时装店里套了一件羽绒衣,戴了一顶杨子荣式的棉帽,整个人都陷进了一身的蓬松臃肿里,村里人当面嗤笑他鸟枪换炮,人都精神多了,他在一旁哈哈哈。 曾几何时,老式的脚踏缝纫机不见了,上门做年衣的裁缝老司绝迹了,年到西北,男人女人都会按照自己的审美和喜好,六亲不认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時装货架间,或张扬或含蓄,或随意或考究,潇洒地带走几套冬装,在寒风中走出娇媚的骨感,踱着自信高傲的步履点燃这个春天的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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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10:51
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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