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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风骨 文|汪永良 大家好,我是风,是空气流动形成的一种自然现象,人们都以“无形”来描述我,但我无处不在。 成语里有一词“捕风捉影”,这确是抬举了影,又委屈了我。影是虚的,到底还匍匐着,有个赖在地上的形体。我呢?连这一层薄薄的依附都没有。我来去,不靠脚踪;我言语,不凭口舌。我只是一股子脾气。一股子无中生有、却又实实在在的脾气。 这脾气,是分时候的,多样的。 晨起时,我常常是慵懒的。夜里奔走得乏了,便也学那贪睡的人,赖在深谷里、林梢头,瘫成一片温暾暾的、透明的流体。这时节,我顶不耐烦动。炊烟便得意了,袅袅地、笔直地升上去,像一管青灰色的梦;潭水也静得可人,将山色云影,全揽在怀里,一丝儿都不肯皱。我便眯着,看这世界如何在我歇息的当口,自己将自己安排得妥帖稳当。这是我的好脾气,一种近乎仁慈的倦怠,让万物都喘一口气,显出自己的本相来。 可这好脾气是短暂的。我的骨子里,到底有一股“狂”性。这狂,不是夏日雷雨前那种虚张声势的暴躁,那太浅薄了。我的狂,是清狂,是狷介,是没来由的一股不平之气。常常在极晴好的、人人满意的午后,我心里头那点郁结便毫无征兆地顶了上来。于是,我便动了。 我不掀瓦,不倒树,那是蛮力,是下乘。我的狂,是专要撕破那“无我”时的假面。我掠过那一平如镜的潭水,登时便叫它显出原形——原来那静谧的底下,藏着万千躁动跳跃的金鳞,藏着破碎又复合的山峦,藏着永不重复的、瞬息万变的纹路。我穿过那片笔直的、恭顺的杨树林,它们便再也不能维持肃立的仪态,哗啦啦地翻涌起来,每一片叶子都挣脱了桎梏,露出银白的背面,整片林子成了灰绿与银白搏斗的、喧嚣的海。还有那炊烟,我轻轻一嘘,那矜持的梦便散了魂,失了形,狼狈地逃向不可知的地方去了。看着这井然的秩序因我而生动,因我而凌乱,我这狂气里,便掺进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清冷的快意。我要这人间晓得,没有什么是本当如此、一成不变的。 当然,我也有坏透了的脾气。那是我的暴戾。那往往是在我被长久的漠视,或被什么无形的高墙逼迫到绝处时生出的。我不再清狂,我成了混沌的、盲目的力。我裹挟起大地上一切可以移动的东西:尘土、败叶、沙石,将它们搅拌成昏黄的、旋转的巨柱,直捅向那令人气闷的天穹。我发出尖锐的、非人的长啸,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挣断锁链的兽。这时的我,是没有理智的,只想破坏,只想呐喊,只想在这无边的禁锢里,用这粗暴的方式,刻下我存在过的、深深的抓痕。过后,我也会疲乏,看着狼藉的大地,心里空落落的,但那暴戾的一瞬,是我对“无形”这命运最激烈的反抗。 人们大多只记得我这些显赫的脾气,或爱我的慵懒,或恼我的狂狷,或惧我的暴戾。他们不懂,我最常怀的一种脾气,是“寂寞”。 这寂寞,不在荒原,不在深夜,反在那些最热闹的场合。譬如华宴初散,楼台上灯火将熄未熄,余温与笑语还粘滞在空气里,人影却已阑珊。我便悄悄地来了,游走在这繁华的废墟上,拂过微温的杯盏,撩动沉重的帘幕。我穿堂而过,满身都沾着方才的热闹,可那热闹是他们的,与我全不相干。我只觉得空,觉得凉。又譬如春日鼎盛,万花开到荼蘼,甜腻的香气沉甸甸地坠着,蜂蝶忙得晕头转向。我穿行在这片密不透风的丰腴里,却感到一种隔膜。那生机是它们的,饱满是它们的,我那点无心的摇动,不过成了它们传情递意的仆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我只能独自游荡,从秦时的关隘,吹到汉时的营垒,再从唐宋的楼头,吹到今日的街巷。我看过太多的江山易主,悲欢重叠,而我依旧是那股子脾气,来了又去,无形无迹。这永恒的飘泊,便是我最深的寂寞,是我一切脾气的底色。 所以,你若在窗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微凉,或在林间听到一阵忽远忽近的呜咽,那便是我了。是我慵懒的哈欠,清狂的冷笑,暴戾的咆哮,抑或是我那无处安放的、透明的寂寞,正打从你的世界里,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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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0 17:01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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