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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三步桥老街 文\汪永良 天光还是蟹壳青的时分,黄阿爷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了潮木头、旧书页和隔夜茶垢的气味,裹着晨雾,凉津津地扑到脸上。他惯常地立在三级石阶上,不急着迈步,只是深深吸一口。这气味,他闻了七十六年,从扎着冲天辫到满头覆雪,如今吸一口,便少一口了。 脚下是三步桥老街。名字起得实在,从东头的永安桥到西口的如意桥,成年人迈开步子,不多不少,正好三大步。街便依着这两桥一水的格局,瘦瘦地延过去,像一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扁担。两旁的屋,多是清末民初的木头架子,二层,黛瓦的顶斜斜地压下来,几乎要碰着对面人家的窗棂。窗棂后面,糊着泛黄的棉纸,或者嵌着毛了边的玻璃,映着屋里幽暗的、活动着的影子。 老街是醒着的,用一种极轻、极慢的节奏。阿四馄饨挑子的竹梆子,“笃、笃、笃”,空落落地响着,不紧不慢,是这晨曲里唯一的打击乐。河水几乎是凝住的,墨绿的水面上,漂着些细碎的油花和菜叶,偶有一两条不怕冷的鱼儿蹿上来,啜出一个极小的圆晕,旋即又散开,了无痕迹。雾霭在瓦檐与水面之间浮动,给那些剥蚀的木柱、翘起的檐角都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切的边。 黄阿爷的步子也是慢的。青石板路被无数鞋底打磨得中间微凹,光滑如镜,却又从缝隙里,倔强地钻出些茸茸的青苔,脚踩上去,是软的,滑的,带着地底深处泛上来的凉意。他不用看路,闭着眼也能从街头走到街尾。哪里石板松动了,雨天会“咕咚”一声溅起水花;哪家墙根蹲着一只豁了口的石臼,里面总积着半汪雨水和几片落叶;甚至哪段墙头的狗尾草长得特别旺,秋日里会拂过行人的肩头——他都了然于胸。这街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记忆的图谱。 路过“曹记纸扎铺”时,他停了停。铺板还闩着,门楣上那个褪了色的纸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打着旋。老曹头去年冬至走了,铺子便再没开过。黄阿爷记得小时候最怕这家店,那些五彩的纸人纸马,在幽暗的店里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可现在,他觉得那色彩有种颓唐的热闹,比隔壁新开的那家“智能家居体验馆”里惨白的灯光,要亲切得多。体验馆的玻璃门映出他佝偻的身影,和身后一片行将消散的雾。 “阿爷,早!”脆生生的一句,来自街角水果店的小娟。姑娘二十出头,染着栗色的头发,正麻利地将一箱箱鲜亮的橙子、芒果摆到店外。“喏,刚到的赣南脐橙,甜得很,给您留两个?” 黄阿爷摆摆手,笑笑。他吃不惯这些新品种,嫌它们甜得没有筋骨。他怀念的是老街尽头那棵老桑葚树,初夏时结满紫黑的果子,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深色的花。那甜里带着微酸,沾在手上,洗也洗不掉,像童年的印记。树呢?三年前拓宽如意桥时,砍了。 他走到永安桥头,这里是他的终点,也是他每日发呆的所在。桥是座单孔石拱桥,栏杆上的石狮子,早已没了面目,只余下圆润的、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轮廓。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朝下望。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水面似乎开阔了些。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颤巍巍的,和那些破碎的云、残缺的屋檐纠缠在一起。对岸,几年前还是一片低矮的灶坡间,如今,几幢银灰色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晃晃的,有些刺眼。那里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机械声,是打桩,还是拆楼?他分不清。 一只白鹭,不知从何处飞来,掠过墨绿的水面,翅膀几乎不沾湿气,悠悠地,停在了对面一段行将倒塌的老墙头上。它单腿立着,颈子缩着,久久不动,像一尊冷眼的雕塑,看着这边,也看着那边。 黄阿爷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他小时候,这三步桥下,水是清的,能看见长长的水草像女子的头发般摇曳,能淘米,能洗菜。夏天,孩子们光着屁股从桥上往下跳,溅起老高的水花。那时,街两边没有这么多挤挤挨挨的店面,多是住家,院墙里探出石榴花、栀子花,香一条街。 现在,水是看不见底了。住家也一家家搬走,或是把临街的屋租出去,成了咖啡馆、文创店、民宿。门口挂起了仿古的灯笼,夜里亮起暖昧的光,照着墙上那些刻意做旧的招贴画。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桥上摆出各种姿势,拍完,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一种热闹的余烬,很快被风吹散,老街重又陷入它固有的沉寂里。那种沉寂,是更深了,仿佛热闹只是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的水,越发地沉静,沉静得近乎哀伤。 桥墩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句歪斜的字:“江南的雨,是离人的泪。”墨迹已被夜雨冲刷得模糊,边缘晕开,像真的泪痕。黄阿爷抬起手,用苍老的、布满斑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粉笔灰沾在指腹上,凉而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河水,望着那只一动不动的白鹭,望着对岸玻璃幕墙上越来越刺眼的反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霭散尽。老街被照得通亮,每一处腐朽的梁木、每一块破损的青瓦、每一道墙上的裂痕,都纤毫毕现,无处遁形。那是一种温柔而又残酷的照明。馄饨挑子的竹梆子声,不知何时停了。对岸工地的机械声,却愈发清晰、坚定起来,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陌生的心脏在搏动。 黄阿爷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光滑的青石板上,静静地,跟着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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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08:45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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