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模仿你的样子 “你这样什么事也不会干，怎么办？” 从我读中学开始，母亲就发愁了。有姐姐有哥哥的我一直是很幸福的，啥事也不用干，细活有姐姐，重活有哥哥，平常的我只要捧着一本书就好了。 在哥哥和姐姐参加工作之后，母亲尝试着将我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带到田野改造，让我拿个锄头干点活。我倒也不怕苦，抡起锄头就干，不一会儿，手指手心上都起了水泡，磨着磨着，又成了血泡。 看我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母亲一脸无奈，挥挥手，走吧走吧！回家去看书吧！ 母亲也将我的无能，归结为父亲太能干了。父亲相当勤劳，又聪明，什么都会做，泥水工、木工，家里的各种活都能做。哥哥姐姐也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培养了一个百无一用的我。 在家里的日常，我就是捧一本书，或是写字，或是关起门发呆。无限的日子重复后，我的百无一用，已经泛滥成思想的多虑，行为的懒惰者。 乡村的日子，在平缓的时光中悄然往前走。落雨的天气，父亲不用出门工作，就在家里修理家什，整理整理，母亲在旁忧伤地坐着。 这个娃，长大可以干点什么啊，啥也不会做？ 这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娃，嫁给他的女娃可要多遭罪！ 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父亲埋头在干活。她眼中的老公，可是无所不能。她身在农村，嫁在农村，却可以过着每天看看报纸看看书的逍遥日子。 父亲闷声，吐了一句，想那么远干嘛，儿孙自有儿孙命，自有儿孙福。 父亲在我眼中是无所不能的。 父亲一生会的东西太多。家里偶尔需要维修的，无论有关木匠，有关泥水匠，有关杂七杂八的，他都能搞定。父亲，在我的眼中一直无比伟大，无比全能。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就是父亲自己盖的。那时候的房子，基本是泥木结构。房子是用泥土加稻秆而成，夯成房子，这就是所谓的就地取材，冬暖夏凉的泥土房。“府府县县不离康，离康不是好地方”。说的就是五金之乡的永康，传统工匠走四方，艰苦做手工赚钱的往事。传统的工匠中，以铁匠，木工，泥工，打白铁，镶牙，做秤最为出名。父亲按类别分，是泥水匠。父亲没有拜过师傅，天性聪慧又肯吃苦的他无师自通，成了专业的泥水匠。自盖了第一座房子后一发不可收拾，外公家的、伯父家的，左邻右舍的，再后来，周边村子凡是要盖新房子，首先请的师傅肯定是父亲。父亲叫宝雄，人们都叫他——宝雄师。父亲就带着他一批又一批的徒弟，顶着烈日、寒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盖房子，一幢一幢，又一幢，刚开始都是泥土房，后来是砂石墙的房子，再是砖混的房子，后来是四层五层的楼房。 父亲做事，总是一丝不苟，也很会帮人家谋划，怎么样房子造得好看，怎么样房子省钱。父亲做事也是风风火火，动作快，相当有效率。他性子急，做事强调一气呵成。我一直认为，泥水匠的活，相比较别的行当，是相当辛苦的，真是雨打风吹太阳晒。父亲作为一个泥水匠，能赢得那么多人的尊重，凭的是那份辛苦，那份操守，那份手艺，那份真诚。 父亲工作的泥水工具，就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儿时没有什么玩具，我就会用父亲放在家里的工具，模仿父亲的盖房子，过自己的家家。 记忆中，偶尔的雨天。父亲会在家，父亲在家，也是闲不住。父亲会把家里的一些竹器，木器都拿出来，一个个地进行整理，一个个地修理。让我看起来复杂的竹器和木器，在父亲的手下，都是那样的灵活与生动。 后来，盖了无数的房子后，在无数的劝说下，父亲终于“金盆洗手”。我们以为父亲可以安安静静的息顿下来，但是，在我哥哥和姐姐开始做自己的事业后，父亲又义不容辞地挑起了重任。盖厂房，买泥水料，木工，杂工等等，工厂里能做的活，父亲都不辞辛苦地去做。 父亲衣着朴素，寻常的衣服，穿着解放鞋。给他买新的衣服，他也不会穿。他说，干活起来太顾手顾脚了。父亲总是说穿着那些衣服，可以不用顾及干活的脏与否。父亲，永远没有休息日。人家休息的日子，他在工厂或者在工地上。在家里，也是不停地做家务，种菜，种果树，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父亲没有学过泥水匠，一生却盖了无数的房子。父亲没学过木匠、竹匠，却是用心去钻研去学，在能省就省，或者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的情况下，一项一项地自己做。现在的父亲，在几年前的一次车祸后，失去了部分的记忆，智商相当于几岁的孩童，行动也颇不方便。我回家的时候，他总爱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以前的活做得可好了，附近的人都喜欢找我盖房子，大家都可喜欢可满意了！可是，最近怎么没有人来找我了？” 我听了一阵的辛酸，爸，他们都说你盖的房子可好了，都叫你宝雄师，你现在关键的是休息，休息好了，他们还会叫你去盖房子的。 父亲略有怀疑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星星有一天，会坠入凡尘。 父母亲没有想到，他们当初保护那么好的孩子，以为他是这世间最亮的星星，最终也不过平凡地坠入了凡尘。他到婺城乡下，租了一处院子，尝试去做泥水工，做简单的地面修补；自己铺草皮，种各种花草；自己装车推车，铺石子；自己组装各种家具…… 在他千疮百孔的人生道路上，一路踉踉跄跄往前走，一路自我治愈。 父母亲那年在一个落雨的日子的聊天，似乎就预言了他人生的方向。他们当年想努力擦亮的一颗星星，它掉入乡村的中央，听着虫鸣鸟叫，与花草同餐共宿。他现在在做的很多事情，不过是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星星有一天会坠入凡尘，万物都以一定的方式在轮回。 女儿有一天拉着我，爸，你照照镜子！你看，你和爷爷越来越像了！ 我突然发现，站在镜子里的我，眉眼像，花白的头发也像，和父亲越来越像。 “我曾不愿变成你，却在长大后模仿你的样子”。我突然发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直模仿着父亲当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