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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宁
春晖,男,59年生,预防医学,副主任医师,爱好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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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显扬,以功立名 —浦江有个民间大方伯 文|汪永良 乙巳冬月,岁寒霜重,余随医院同仁四十人共赴浦江访古。车行浙南山野间,但见苍峦叠翠,浦阳江碧如青罗带。导游遥指大畈乡上河村方向道:“彼处有‘大方伯第’,乃民国贤达陈肇英故居。”闻“大方伯”三字,心头忽生沧桑之思——此明清布政使尊称(省级行政长官尊称,相当于现代的省长),取《礼记》“千里之外设方伯”古意,非德才兼备者不可当。今竟存于这云雾深处的山村,其中必有文章。 “方伯”者,古诸侯之长也。浦江山川灵秀,宋元以降文风蔚然,郑义门“江南第一家”孝义传世九百年,今又见陈氏“大方伯第”,足证此地“诗书簪缨不绝,忠良节义相承”的传统。然陈肇英之“大方伯”非朝廷诰封,乃民间对其功业德行的至高赞誉。昔年孙中山先生尝言:“革命之基础,在于高深之学问”,陈公以秀才之身投辛亥洪流,由传统士绅蜕变为近代政治人物,其宅邸得此雅称,恰如一面古镜,照见中国乡土社会“以德显扬,以功立名”的价值标尺。 陈肇英,字雄夫,此“雄”字可谓其一生写照。光绪三十四年,当“剪辫易服”的浪潮席卷江南时,这位二十岁的浦江秀才做出了惊人的抉择——他不仅剪去象征旧时代的发辫,更将家传的《四书章句》与光复会的秘密刊物一同藏入行囊。那年深秋,在绍兴大通学堂的银杏树下,他与秋瑾对坐长谈。“吾辈读书人,当为天下先”,秋瑾的这句话,如星火落入他心中早已干涸的儒家理想之田。后来陶成章在回忆录中写道:“雄夫夜行百里传递密信,遇清兵巡查,从容吟诵《左传》蒙混过关,真有古侠士之风。” 民国肇建,风云际会。这位从会党暗巷走出的书生,竟成为浙江省临时参议会议长。面对浦江“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困局,他提出“以山养民,以工富民”之策。民国十二年春,他亲自召集火腿作坊主于县署花厅,以茶代酒立约:“凡改良工艺者,减税三年。”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竟从上海请来德国机械师,在壶源溪畔建起浙中第一座水力纺织实验所。那幅题于县署的楹联“政简刑清,便是太平气象;工兴商集,方为富裕根基”,背后藏着无数个与商贾围炉夜话的冬夜。至民国二十三年杭江铁路勘测队踏入浦江时,老农们蹲在田埂上看洋仪器,他们不知道,三年前那个在雨中勘察路线的青衫先生,就是为此奔走千里的陈参议长。 然陈公之志,岂止于实业?某日翻阅严复译《天演论》,他在页边批注:“科举废而新学兴,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亦三千年未有之机缘。”民国八年,他捐出筹备母亲七旬寿宴的三千两白银,在郑氏宗祠旁建起壶江小学。开学那日,他亲手为每个孩童发放石板石笔,却说:“今日之笔,将来或可画铁路蓝图,或可写救国文章。”更令人动容的是“陈氏义塾”那条不成文的规定——凡贫家子弟晨读者,管早饭;夜读者,供灯油。二十年间,从这里走出了七位留洋学生,其中三人后来成为浙江大学首批理工科教授。 抗战烽火中,他的文化守护尤显悲壮。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杭州沦陷前夜,文澜阁馆员抬着最后一批《四库全书》珍本仓皇出城。陈肇英在金华驿站接应时,发现三册《明文海》因马车颠簸散落泥泞。这位年近五旬的参议员竟跪在雨夜中,一页页拾起,用衣袖拭净,哽咽道:“此乃徐渭手批本,丢一页,江南文脉就断一根骨。”在龙泉藏书的岩洞里,他带着族人用苦楝树汁防蠹,以竹炭除湿,七百个日夜的守护,换来战后八千卷典籍完整归阁。而当他主持重修《浦阳陈氏宗谱》时,在序言中挥毫写下“国可亡,史不可亡”的泣血之语,这八字后来被钱穆在《国史大纲》引为卷首,成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文化坚守的共同誓言。 如此深谋远虑,源于他对文明传承的独特认知。某次与友人在富春江舟中夜话,他曾指着两岸青山说:“你看这山形水势,五百年未曾大变;而朝代更迭,不过二三百年周期。能超越王朝兴替的,唯有耕读传家的血脉与薪火相传的典籍。”这番话,恰似暗夜中的明灯,不仅照亮了战时文物西迁的道路,更照见中国士人骨子里对文明香火的那份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访其故居,方知其人。上河村“大方伯第”坐北朝南,背倚青山如屏,前临清溪似练。宅院占地三亩余,三进四合,青砖墁地,马头墙如骏马昂首。最妙者乃木雕匠心——正厅月梁刻“渔樵耕读”,窗棂雕“二十四孝”,雀替作祥云瑞兽,处处透着“儒门气象”。然细察之,西厢房玻璃窗、铁艺栏杆悄然融入,恰似主人既恪守传统又放眼世界的胸襟。中堂悬“忠孝耕读,清廉济世”八字家训,其下列祖规十二条,尤以四句最振聋发聩:“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故陈氏百年间出教授十七人;“禄厚须忧民,位高更畏天”——此其任立法委员时拒收金条之注脚;“持家以俭,待人以宽”——宅内厨房至今存咸菜陶瓮数口;“族旺不忘乡邻贫”——民国十八年浦江大旱,陈公开仓平粜,活人数千。家训不在高悬,而在日用常行之间。 如此门风,自然星火相传。陈肇英育有三子二女,皆受新式教育。长子陈树人留美学机械,归国后参与钱塘江大桥设计;次子陈荫人继承父志,于台湾创办“浦江同乡会”,编印《浦江文献丛书》;孙女陈晓萍为哈佛大学教育学博士,近年捐资设“大方伯奖学金”,已资助寒门学子百二十人。更有一支迁居马来西亚,曾孙陈启明二零一九年率团归乡祭祖,携回民国时期家族书信影印件三十六封,成为研究浙籍侨民的重要史料。二零一七年,浦江县将老宅辟为“乡贤文化纪念馆”,进门可见赵朴初题写的对联:“一方伯乐识骏马,千古文章传世家”。这传世的,何止文章,更是那股流淌在血脉里的精神。 徘徊老宅天井中,冬阳斜照,梁柱投影如棋盘。忽觉陈肇英一生恰似弈者——在传统与现代、革命与建设、乡土与世界的棋盘上,每一步皆苦心经营。他非完人,身处时代激流自有局限,然其生命轨迹给我们三重启示:士人精神贵在“知行合一”,从光复会的“驱逐鞑虏”到抗战时的“文化坚守”,他始终将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转化为具体行动;家风传承胜于金银留赠,陈氏后人散居四海,职业各异,然“重教、清廉、济世”六字如遗传密码代代相承;地方贤达乃国家脊梁,他一生多任职中枢,然心思始终系于浦江山野,中国现代化进程,实由无数这样的“地方性实践”汇聚而成。 日影西移,告别老宅时,见村口古枫如火。同行的年轻医生感叹:“没想到这小山村藏着大历史。”余笑而答曰:“非山村藏历史,乃历史本由万千山村书写。”陈肇英这位“民国民间大方伯”,用一生印证了顾炎武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归途车过浦阳江,但见暮色中江水汩汩,千载如斯。忽然懂得:真正的“大方伯”,从来不是官印绶带,而是百姓心中那杆秤,称得出一个人生命的重量与温度。陈肇英的名字能与这方山水共存,缘由在此。江水长流,青山不语,而人间功业,自在民心代代相传的记忆里,获得不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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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5 21:01
浙江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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