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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雪原观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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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琅珰漫游 十里琅珰漫游 今年杭州的秋天似乎特别长,节气已过大雪,赤橙黄绿的各种树叶,依然肆意泼撒着亮眼的色彩。 山里的景色会更诱人。选了一个周末去西湖的西面登琅铛岭。这次走龙井村过五云山至云栖一段。先在朋友圈发了个邀请,响应者寡,想到的几个朋友不是血压不适,就是腿关节不争气,有一闺蜜愿意同行,但考虑她去年刚动了腰椎手术,不久又将远行南极,不敢冒险。于是选择独行。 午后,从龙井村老屋出门,站在琅珰岭山脚的牌坊下,抬眼望,往上攀升的山道上人流排成了不见首尾的长蛇阵,前后左右还有举着团队旗帜或拖家带口的人群与我一样准备上山。看来担心独行孤单纯属多余,只是队伍中多数是年轻人,像我这类奔七的老妪就稀有了。  穿过牌坊,先是一片农居,两边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打着招揽客人买茶喝茶的幌子或告示牌。当年这一片是竹林和菜园,连到我家屋后竹园。转过这些农居,就是满山满坡的茶地,一直到山顶,一垄垄深绿的茶树、一簇簇火红的枫香、干净得没有一丝儿云彩的青天……略微西斜的太阳从山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越往上视野越宽,偶一转身,你会发现阳光像是把山岚也照透明了,丝丝缕缕飘飘逸逸地在山谷中流动;而不经意间一抬头,一树金黄的野柿子就挂在头顶。 合着前前后后登山人的步幅,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终于登上山脊,汗水已渗透了毛衣。 找一块略平的石头坐下四望,远近群山起伏,龙井村像是用白墙黛瓦刻勒的字母“Y”,镶嵌在群山之间的沟壑中。  字母头上右边的那一笔,从风篁岭龙井寺方向过来,村里人习惯称它“岭上”,这段少水,没通自来水前,住户跟邻村翁家山的村民一样,日常饮用水需要到龙井寺去用扁担挑;左边的起笔处就是狮子峰老龙井当年乾隆封的十八棵御茶处,一条山溪在那里打了个弯,叮叮咚咚蜿蜒着流下来,村人们就叫它“湾里”;从湾里出来的那一路,原先山溪两边各有一排集体的茶叶加工场:先一边溪旁有个高坎,上面是仓库,承担炒制完成的茶叶分筛分档、包装储存等后续工序,还连着电动揉捻机房,老远就能听到机器旋转的声响;再换到另一边,是手工炒茶房,春天最热闹的地方。场地不宽,但足有三四十米长,一组组大柴灶由六七只炒锅连在一起围成弯月形,排成两路。百来个炒茶师傅同时坐在锅边杀青、辉锅;每组灶下一名烧火工,多由准备入行的半大小伙担任。灶上的师傅拍一下锅沿,烧火工就要知道哪个锅下的火势要调整,是要添柴还是撤火。茶叶在师傅们的手下翻飞成型,茶香顺着敞开的门窗向外弥漫。茶忙时节,炒茶工场还供应全村人和外来采茶工喝的茶。每天早晨我们在茶香中醒来,拎一把铜壶就去灌刚冲泡好的茶水。 。 那个“Y”的中心点,与现在的“十里琅珰”入口处就隔着山溪,连通了湾里和岭上。村里人直接给它冠名“三岔路口”,像是村里小广场,如果称得上广场的话,真的很小,因为村里极少平地。有一个供应简单日用品的小店,边上一根很高的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外面世界的消息,包括每家每户亲戚从山外打来的电话,还有村里每日的生产安排、队长的形势报告都通过这喇叭传遍全村。小溪从这里开始串起两边剩下的房舍,一路向南,再不断与周边同样流淌的山溪相汇,就成了九溪十八涧。 龙井的出名,最初只是井而非茶叶。当年辩才法师退隐选择的是深山僻岭,却意外带红了这片山岭,有十方檀越来朝,更有苏东坡、赵抃一众的方外之交。有诗,有禅,还有秦观的游记、米芾的刻石,也有茶,但应该还不是龙井。“龙泓亭上点龙茶”,点的是当时建安北苑朝廷御茶苑的龙团凤饼,这是有据可查的,宋人笔记中明确,龙团凤饼“所谓上品龙茶也。”这是宋人的时尚。清代有心人已发现,翻遍宋元文字都还没有龙井种茶的记载。有元人游龙井诗写到“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像是有点影子了,田汝成把它引到了《西湖游览志》里,再说到田汝成自己所在的明代,他就语气十分肯定:“此地产茶,为两山之绝品。”忽然觉得,这个五百年前的杭州人真值得感谢。同时期还有本《快雪堂漫录》,有对龙井茶以及自己与朋友们品评分享过程清雅绝尘的文学化描述。可惜很难找到种茶人的信息。这也是文字的遗憾。后人传辩才法师为龙井茶祖,依据的也只是一种可能:当时茶叶已是禅修的必须品,有寺必有茶,大和尚可以龙团凤饼,小沙弥不会人人有这种奢侈,必须自给;天竺的香林茶早声名远播,又与老龙井只隔了半座山的距离。 老屋隐入在白墙黛瓦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母亲生我不久,带着我到城里上班。10个月大时,大姨见我在托儿所可怜,又把我带回村交到了外婆手里。从此,我与这里的草木花鸟一起,自然生长。地里的蚱蜢,溪边的萤火虫,墙角的蛐蛐,都是我们的玩伴;山里的覆盆子、毛栗子、野柿子,就是舌尖上的美食。对了,湾里那揉捻机房后面的半山腰上,还有一幢看着村民们用旧砖瓦盖起来的学校。我在那里读过两年小学,每天上学要走上三四十级台阶。春天后面山上开满了映山红。一次课间,全班一大半人都溜到山上去采花,二楼窗口看风景的班主任发现了呵斥制止,还罚站放学不让回家。我们也有撒手锏,赶紧让隔壁班同学去通知我外公,因为班主任见到外公得恭恭敬敬地叫“娘舅”。村里人就是这样沾亲带故。当时村里就一百多户,五百多人口,分属十来个姓氏;先祖从哪里来,却很少说得清楚。有跟着茶叶的买卖漂泊来的,也有为避战乱或灾害进山的。我外婆就是因为家道中落从西湖对岸的城中嫁来的;外公则是现在这幢老屋先祖的养子,老家在钱塘江边种田但没有自己的田。 早先山里地少且贫瘠,仅靠茶叶很难维持一家老小的温饱。村里人很多亦农亦商,有去山外开茶叶店的,有当伙计的,也有去当帮工或做其他小生意的。茶忙时有农活的苦,稍有空闲,就有分离的苦。春寒料峭时,四声杜鹃飞过天空,落下一片叫声。平原水乡的人会把它译成“布谷、布谷,快快布谷!”外婆望着杜鹃,会说茶事要开始忙了,然后在我们的纠缠下再讲一遍凄凉得听一遍掉一遍眼泪的故事:“从前,”(“从前”是外婆每一个故事的开场白)有两个相依为命的亲兄弟。哥哥结了婚,把未成年的弟弟托给老婆,自己出门做生意。弟弟在家挑水劈柴锄地种茶,嫂子却总是不满意,不是嫌他干活慢,就是嫌他吃得多。一天,一言不合,拿起灶下吹火用的竹火筒一下把弟弟打死了。弟弟死后化作一只杜鹃,等着哥哥回来,飞在天上告诉哥哥:“火筒、火筒,火筒打我!” 即便在今天,虽然每年只采一季茶,但茶事不等人,忙的时候一样让人煎熬。采茶的天没亮就得上山;炒茶的到了半夜三更,只要还有鲜叶,就不敢睡觉。忙完了茶季又得准备接下来的修枝除草施肥抗旱。中间有一段空闲,隔壁的小姐姐还心有余悸,感叹:如果把这一季的辛苦,分散开了多好!在我们和我们上一代的时代,村里的男孩们一向努力着想通过读书、当兵,去到山外的世界;女儿们从小就被教育长大得嫁个挣工资的。村里的媳妇们很多是杭州周边或者更远的地方嫁来的。大姨夫是挣工资的,但不在杭州,加上户籍制度的限制,大姨就一直在村里干着一个正劳力的活。春天炒茶、冬季砍柴,砍柴除了要备齐一家人日常的柴火,还得和大家一起砍够生产队春茶的用柴;平日,浇灌茶树的肥料和水都得从山下挑上山。我们今天空手走都气喘腿酸的山道,她可能一天要来回四五趟,再远,就带着外婆准备的干粮上山或者生产队集体送饭。收工踏进家门,衬衣背上总是积着一层碱花。 往事如风。望着眼前自以为熟悉的村子,过往的这一切就禁不住从记忆的深处飘过来。 起身再出发。左边是一个叫“寿星头”的地块,这是龙井村最高的高山茶地,听表哥说,他家的承包地就在这里。山路上居然有个卖黄瓜的小摊,一群人围着扫支付码,摊主戴顶破草帽,刨瓜皮刨到手软。这是个有脑子又肯对自己狠的小伙。 再往前,路向山的西面下斜,经过一段碎石路,回到山脊上。看到三分岔的石碑,石碑上有简单的方位图。直接往下就是梅家坞,去年走过,还在文碧峰欣赏了一幕轰轰烈烈的落日大戏。继续沿着山脊的走向往南,一棵高大的檫木在路边的茶地和树丛中亭亭玉立,枝桠上的树叶油润、橙黄,像是这一段的路标。春天,它是这片山林中最早从冬天醒来的树种,当它的枝头开出一簇簇细碎的明黄色花朵,茶叶的嫩芽也就快冒出来了。树旁的茶地,有木牌插在路边,看上面地主人的联系方式,都已是梅家坞村的村民。  一直不解两个村的茶叶很多几乎同在一座山上,品种也基本相同,前人却常有梅家坞不及龙井之说,翻看一些回忆,即使是在统购统销的年代,同样的特级茶,来自龙井的也要贵几毛钱。走在琅珰岭山脊上,终于有些开悟。左边的龙井,村子狭窄得除了溪边能挤下一排两排农舍,几乎找不到大块的平地,那些茶地,多挂在狮子峰与琅珰岭附近东南向的山坡上,享受了更多的日照;梅家坞要开阔许多,所谓“坞”,就是四围高企的群山中间相对低的地方,它的茶叶多种在平地上,即使是琅珰岭上的,两边的朝向也不一样;狮子峰和十里琅珰山脊的围合,又为龙井挡住了冬天西北风的凛冽。不一样的阳光、不一样的雨露土壤,乃至温度和风、光影的变化……都在每一片芽叶上写下了自己代码,既复杂又圆融。十里琅珰,地图上看仅仅是一条直线,实地走来才知道它也一路曲折。赶紧向“资深制茶师”、手持高级评茶师证书的表哥求证,他只是颇为自豪地补充:还有炒茶师傅的手法、炒茶师傅的风格。 走着走着,从远近山峰交迭处相对低些的豁口望过去,看到了天际一排樯橹一样错落的高楼,细细辨认,感觉应该是钱塘江对岸的楼群;再走,就是瞭望亭了。亭的一边,越过白鹤峰、南高峰、九曜山,西湖北面湖面和北山街的梧桐树影、保俶山的轮廓甚至运河边环球中心的高塔都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视线的尽头;转到另一边,居然是横架在钱塘江上的复兴大桥!太奇妙了!天还是纤尘不染的蓝,半个月亮淡淡地高悬在空中,画面中路过的飞机和老鹰都成了白的黑的小点。如果没有西下的太阳,我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到万林北山一段,山路又斜到了西边的树荫里,一边是石壁,一边是不怎么粗大但茂密的杂树林,青栲、苦槠的果实落在地上,夕阳从枝枝叶叶间穿透了,把走在前面的人影拉得越来越长。  赶紧加快脚步,前面出现了一丛丛修竹,啊,五云山到了!那株早已活成了传奇的隋代古银杏就在眼前: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龙钟的树干已有大半因为雷劈和火灾烧成空心,仰头看还在枝头的树叶却依旧浓密茂盛,像一把硕大的伞盖遮天蔽日。树后是真际院,杭州老一辈人习惯叫它财神殿,仅比银杏晚400年。古刹最初亦释亦道,明清时转型成财神殿。道教中,财神这一支似乎也是最接地气的。之前上来过好几回,但从第一次见到起,它都是残墙颓壁。这回它修葺一新。走进门,白墙黛瓦的围墙侧边连着一圈木色围廊,围廊下的墙上镶嵌了古铜色的石雕板,是这个千年古刹的历史简介;靠院子里面一边是木质的长凳,既能供游人休憩,又方便人了解这里的前尘往事;后院镶嵌的是明清以来关于五云山的著名诗文。不大的院子里,还保留着天井等旧物,古樟树、银杏林和戚爪枫高低错落,处处透着古朴和清幽,中间两进的单层歇山顶木结构殿堂也是白墙黛瓦,没有惯常寺庙的琉璃红墙,也无香烟缭绕。更像一座精致淡雅又充满了烟火气的江南小院。主殿里五路财神的塑像,除了中间赵公明长得黑面怒目,两侧的东南西北四路财神,个个红光满面、矜贵持重,生动得活像是现实世界的老财主,也许还真乐善好施?我理解建造者的善意。不过,龙井茶一路走来,这棵树、这座庙,还有这条古道,也是真正见证了它背后的苦辣酸甜。  站在古银杏前西望,太阳落到了远处的山脊线后,天边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桔红色,重重叠叠的山峦苍苍茫茫。近旁,竹林的翠色越来越深。从这里下到云栖路口,尽管都是平整的石阶,年轻人也得有半个多小时,须知“上山容易下山难”。路边的风景,得留着下次再看啦!   
2025-12-25 07:14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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