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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宁
春晖,男,59年生,预防医学,副主任医师,爱好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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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尖上的文化课 文|汪永良 初夏时节,天气已有了几分热度。那天是周末,我与孙子约定去户外活动,便戴上大草帽,提上凉白开和几样水果,向附近湿地公园踱去。路不远,约走了二十分钟,入了园子。这公园妙在一个“水”字,大大小小的池塘,如碎镜般散落,又由蜿蜒的水道牵着,连成一气。 几个水池里,生长着莲荷,且极富气象,点缀着这个公园,使具更生气。墨黛绿的荷叶,有的如一把把高擎的伞,茎秆笔挺,顶上的叶片仿佛要遮住整个天空;有的则慵懒地铺展在水面,且成了青蛙歇脚的翠玉盘,偶尔传来“咕咕”的几声鸣叫,更显池塘幽静。那些擎天的荷叶,还沉积着些圆滚滚的水珠,微风吹来,便顽皮地在叶心打着转,银光闪闪。叶隙间,可见几支迟发的荷箭,紧抱着粉白的尖儿,直愣愣地探出头来。水底,几尾小鱼在叶片的荫庇下悠然游行,划出淡淡的影子。 正兴致瞧着这满池生机时,孙子忽然“呀”了一声,像是发现了宝藏。原来是一群蜻蜓,个体小巧,通体透着浅浅的绯红,像一群顽皮的精灵,在池塘与岸边穿梭嬉戏。小家伙立刻放下手中的物什,蹑手蹑脚地想去扑那栖息于树枝上的蜻蜓。忽然,他突然停住了行动——目光盯住了一支刚探出水面的尖尖小荷。那荷箭紧抱着身子,带着初生的稚气,而一只浅红色的蜻蜓,正安然地立在它的梢头,仿佛那是它专属的停机坪。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诗句从他嘴里似清水般的淌了出来,带着孩童的甜润。我听得舒心,点头称道:“记性好。可你知道吗?在古代文人墨客里,这蜻蜓立在荷尖上,可不只是简单的描绘一幅好看的画,他们落下的一笔一划富含着作者的寓意和内心情感呢。” 孙子扭过头,望着我满是惊奇:“爷爷,难道这小虫子,在古人心里还有这么多的隐喻?” “可不嘛!”我拉着他在树边的石磴上坐下,指着那小生灵说,“你瞧它,身子是不是玲珑透亮?飞来飞去,却不沾染半点泥水。所以古来的清官好吏们,都爱以它自比,讲的就是一个‘清廉不染’的品格。你看那画上,它总伴着荷花、翠竹,为的便是凑成一个‘清’字,清清白白的‘清’。” 他“哦”了一声,一双大眼睛似乎看懂了画面点着头。 “你再瞧它飞的样子,”我接着说,“风来了不怕,雨过了更精神。唐朝的卢仝便赞它‘碧玉眼睛云母翅,轻于粉蝶瘦于蜂’,是说它比粉蝶还轻灵,比蜂儿还纤瘦,却能‘随风戏中流,翩然有余力’,这份自在,不就是我们常说的‘自由’么?” “呵,轻松自在啊”孙子张开双臂,意喻展翅高飞。 正说着,另一只蜻蜓翩然而至,与先前那只首尾相逐,在空中划出几道忽上忽下的弧线来。 “看见这对儿没?”我趁机点拨,“这里头又有讲究了。‘蜻’字谐着一个‘情’字,在古人看来,它们成双成对,便是恩爱夫妻的象征。旧时女儿家的团扇、手帕上,最爱绣上这‘情投意合’的图案,寄托的是一份美满的好梦。” 孙子听得入了迷,眼睛已不够使了。这时,近处一只蜻蜓表演起它的独门绝技,尾尖向水面轻轻一吻,便漾开一圈极细极碎的涟漪。 “瞧,这叫‘蜻蜓点水’。”我说,“诗圣杜甫有句名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把这水畔的安宁、田园的闲趣,都写活了。它也挑地方,非是这清清洌洌的水,它还不来呢。它一来,便是好兆头,预示着家宅安宁,万事顺遂。所以老辈人才说,‘蜻蜓到家,家和万事兴’。” 我看他兴致正浓,便又添上一味更深沉的道理:“它的生命时还藏着一桩最神奇经历。你可知它小时候,是长在水底里的幼虫,经过许多次蜕壳的苦楚,方能挣出水面,蜕化成如今这般飞翔的仙子。这破茧成蝶一般的经历,恰如人经历磨难,终获新生。所以如今也有人用它来比喻生命的转变与成长,寓意着告别旧我,迎来新光。” 孙子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那些翩跹的红色影子。他不再想去捕捉,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几分爱惜。他看到的仿佛不再是昆虫,而是一个个载着千年故事的文化信使。 夕阳西下,洒落在满池的荷隙间。那些浅红色的蜻蜓,在光晕里化作了飞舞的金梭,正忙碌地编织着夏日的梦境,也编织着从那古老诗卷中流淌出来的,关于清廉、自由、情意与吉祥的,永恒的文化密码。 这真是一堂再生动不过的文化课了——老师是那荷尖上的精灵,而课堂,便是这片园地。
2025-12-08 21:31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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