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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宁
春晖,男,59年生,预防医学,副主任医师,爱好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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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梧荫纪时》 文|汪永良 冬日的梧桐,恰是一位褪尽铅华的老者,骨骼清奇,气韵沉厚。老干皴皮驳骨,如青铜器上模糊的铭文,镌刻着风霜的篆迹;新枝则呈赭润之色,斜逸旁出,在清冷的空气里舒展成疏淡的笔意。叶片尚未凋尽,金煌煌、黄澄澄地悬着,不像秋日那般明艳逼人,倒似陈年的宣纸,边缘微微卷起,透出光阴沁染的琥珀光。有风过时,那叶子并不急坠,只在枝头簌簌颤着,将阳光筛成碎金,恍若树冠里栖着千万只薄脆的金铃。 最妙是微雨时分。冬雨细如松针,落在叶上便凝作晶莹的玉珠,顺着叶脉徐徐游走,终不堪重负,“嗒”一声坠入泥土。若逢朔风骤起,则见叶片纷纷离枝,却不是飘零之态,反似倦鸟归林——先在空中打个旋儿,如金箔叠成的小舟,借着风势悠悠滑翔,时而触地复起,终安然卧于根系之处,层层叠叠,织就一袭华贵的金色毡毯。 待叶尽脱去,梧桐方显真容。枝条交错如铁画银钩,在天幕上勾勒出遒劲的留白。阴翳的冬日里,那枝桠的剪影宛若淡墨挥洒的枯笔山水;若逢晴雪初霁,琼英积在枝杈间,黑白分明,竟似八大山人笔下的写意小品,瘦硬处透着浑然的生机。 目光抚过这疏朗的枝条,忽忆起它夏日的风华——那又是另一番乾坤了。昔《诗经》云“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眼前仿佛霎时涌起碧汪汪的潮水:新叶初展时如婴孩握拳,及至盛夏则化作重重叠叠的翡翠掌。层层绿帷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也染了青气,在地上漾出晃动的光斑。浓荫深处有乌鸫筑巢,雏鸟啁啾声里夹杂着蝉嘶,长长短短的,把光阴都拉得绵软了。 最爱看树荫下浮动着的人间烟火:环卫工人卸了扫帚,坐在石阶上拧开水壶,额角的汗珠坠入影子里;晨光熹微时,近郊的老农已摆开青竹篮——紫亮的茄子还带着露水,番茄红得像要滴下蜜来,丝瓜蜿蜒着嫩黄的纹路,玉米须子蜷成少女的鬓丝。穿睡衣的主妇蹲身挑拣,指尖划过毛豆荚上细软的茸毛,讨价还价声里漾着泥土的腥甜。这梧桐俨然成了天然的市集,枝叶间漏下的光点,在沾着泥星的秤杆上轻轻跳跃,竟比珠宝店的灯光更温润动人。 《庄子•秋水》有言:“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原来这凡尘巷陌的寻常树木,自古便是灵禽择木而栖的嘉木。你看它春萌新碧,夏覆重荫,秋染金晖,冬藏风骨——四季轮回间,哪一季不是生命的华章?今人常叹“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却不知梧桐更有一种从容:它不争松柏之常青,却在荣枯之间,以整棵树的力量,完成对天地四时最隆重的应答。 风又起了。几片顽守的梧叶终于松开指尖,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金弧。我忽然懂得:这满树辉煌的凋零,何尝不是另一种盛大?就像树下那些来来往往的烟火人生,在光阴的流转里,各自收藏着生命的重量。梧桐静静站着,把根须更深地扎进泥土——它知道,所有飘落的都将化作春泥,所有沉睡的都在等待惊蛰的那声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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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2 14:30
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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